寥音閣詩話
一
散原先生詩，籠罩萬有，出入百家，其境界之高，造語之工，不獨為近代第一名手，即魏晉盛唐，亦少匹敵。古今詩人，陶靖節得自然之妙境，杜工部篤人倫之至情，故詩能名世。散原有陶之胸襟，杜之性情，故寫景能攝天地萬物之精魂，言情則言語出自肺腑。大凡藝術上品，必具入世之真感情，出世之純境界，圖畫音樂，莫不然，詩人驅遣文字，猶餘事也。
散原先生提濮青士藏山谷老人尺牘卷子詩云：「我誦涪翁詩，奧瑩出嫵媚，冥撏貫萬象，往往天機備，世儒苦澀硬，了未省初意，麤?掃皮毛，後生渺津逮。」於山谷詩推崇至矣。今讀山谷詩，謂其奧瑩出嫵媚，自極的當，謂其貫萬象，備天機，似尚不及散原也。按奧瑩嫵媚，似指句法而言，貫萬象備天機，似指內容而言。散原詩句法得之於山谷者至深，若論內容，則山谷實不逮散原。愚嘗謂散原詩，具陶之境界，杜之性情，黃之句法，持此解以讀散原詩，庶幾不遠。
散原先生嘗自謂三十歲以前，詩宗義山，三十以後，始變體，世人皆以先生詩傳江西法乳，與玉溪格調，絕不相謀，但讀先生觀宋刻任天社山谷內集詩云：「翁詩久遠愈論定，立懦頑廉果誰力？世人愛憎說西江，類區門戶迷黑白，咀含玉溪蛻杜甫，可憐孤吟吐向壁。」足見先生胸無唐宋界限，且以涪翁為咀含玉溪，所見超人一等。張文襄不喜散原詩，謂為我所不解。此唐宋門戶之見也，當時樊樊山易實甫方以晚唐敝體，飲譽京國，先生此論，又豈偶然而發者邪。
二
義山詩含英咀華，而情致?遠，風神蘊藉，自是唐人特色。善學義山者，要當傳其神而盡其態，若西崑體之餖飣故實，極意詞藻，而無視於神態者，去之遠矣，此當時優人所以致譏於館職諸公也。散原先生次韻李審言維揚見寄詩：「恨別傷春覺已多，酒痕三歲換蹉跎，庾郎食籍珍鮭菜，江令毫端豔綺羅，?蕝諸儒嗟散落，珠簾十里想經過，峨峨淮海無雙士，莫折瓊花照逝波。」斷句如「簷溜初分鐘阜雨，酒顏猶接女牆花」，結句如「待握春風付洞簫」，是真能咀含玉溪而傳其神態者。
「滄海月明珠有淚，藍田日暖玉生煙」，義山名句也。風神蘊藉，最為可愛，其詩境絕似之。五代詞猶存此種風貌，宋詞中惟秦柳尚可恍惚得之。若夢窗詞，雖能鏤月雕雲，而失之穠滯，殊少蘊藉之致，有之，惟風入松聽風聽雨過清明一闋耳。清真少年游并刀似水一闋，通篇詞藻，只用錦幄獸香二語，而風流蘊藉，自然灑露，此清真所以高於夢窗也。近代詞人，多祧夢窗而祖清真，此中惟彊村先生最稱高手，今若以夢窗擬玉溪，清真擬工部，則彊村蓋亦能咀含夢窗蛻清真者。彊村抱家國之至情，耿節孤標，與散原先生格調極近，文學之成就，亦相伯仲，故兩公沆瀣相投，固不徒以文字相知也。
三
散原先生詩，自辛丑至辛亥，成為一段落。
此十年中，先生心境最為淒苦。戊戌之變，先生父子，以在湘倡導維新，久為舊黨側目，死事六君子，多與先生氣類相投，而楊銳劉光第復為右銘公所奏薦，先生父子因以同日獲罪罷黜。越歲庚子，拳匪禍起，右銘公適以其年逝世。國憂家難，萃於先生一身，抑塞侘傺之懷，於情有所不能自已者，一一托之於詩。先生辛丑貽范伯子詩云：（原題衡兒就學滬須過其外舅肯堂君通州率寫一詩令其持呈代柬）「吾嘗欲著藏兵論，汝舅新成問孔篇。此意深微?知者，若論新舊轉茫然。生涯獲謗餘無事，老去耽吟儻見憐。胸有萬言艱一字，摩挲病眼問青天。」最足以見先生當日心境。鄭海藏?散原精舍詩集云：「大抵伯嚴之詩，至辛丑以後，尤有不可一世之概，源出於魯直，而莽蒼排奡之意態，卓然大家，非可列之江西社裏也。」海藏拈莽蒼排奡四字以狀先生詩之意態，可謂知言，然未能摘其神髓於勃鬱沉?之境也。蓋先生當時詩境，未嘗不同於屈子之憂愁幽思。太史公論離騷謂勞苦倦極，未嘗不呼天，疾痛慘怛，未嘗不呼父母。先生崝廬述哀詩及年時謁墓諸作，至性至情，直是胸有萬言艱一字，發而呼天呼父母之聲矣。海藏?又云：「世事萬變紛擾於外，心緒百態騰沸於內，宮商不調而不能已於聲，吐屬不朽而不能已於辭。」固已闡發散原詩中之孤忠至孝處境，憂危之微旨，以闢廣雅談詩，務以清切為主之謬見矣。海藏此序，成於宣統元年，當時朝局，新舊黨恩怨猶存，自不得不慎於言。窺其意旨，何嘗不欲以散原比類於屈杜，故序文首云：「如伯嚴者，當於古人中求之也。」
四
湘陰郭筠仙先生，才識學在晚清均屬第一流，自出使歐洲，飽瀹新知，所見逾廣，憂心世局，俶焉不可終日。晚年息影故園，蒿目時艱，性益亢烈。散原先生以世誼得時造請，飫聞其議論。先生留別墅遣懷詩有云：「綺歲游湖湘，郭公牖我最，其學洞中外，孤懷屏一世，先覺昭?倫，肫懷領後輩。」實已明言其維新政治主張，啟發於筠老。又甲辰次韻答寄禪上人海上見寄詩云：「碧湖花雨照迷津，十五年前挾老筠（自注：客湘時與郭筠仙侍郎諸公同集碧浪詩社）石火光中吾未死，乾坤毀後汝何人。」所云花雨照迷津，亦指筠老議論有以激發其思想而言，非僅語關寄禪為釋子也。戊戌之變，先生父子僅以身免，宜其有「石火光中吾未死，乾坤毀後汝何人」之感慨矣。
散原先生平生政治主張，首重?治，屢見於詩。渡湖畢江行遣興絕句云：「煮茗傾醪與餞春，衰顏照水洗呻吟，分瓜邊警喧人海，訴與沙鷗隸國民。」其意蓋謂人人以為中國有瓜分之憂，何忽視國民如此。又崝廬述哀詩云：「民有智力德，昊穹錫厥美，振厲掖進之，所由奠基址。列邦用圖存，?治抉癥痞。雄強非偶然，富教耀歷史。」此正對筠老所謂今言富強者，一視國家本計，與百姓無關之世局而發。
戊戌政變之失敗，由於政令太驟，此康梁輩之主張也。康長素上光緒書，謂守舊不可，必當變法。緩變不可，必當速變。小變不可，必當全變。速變全變，惟有革命。散原先生父子雖倡導維新，力主變法，然極不滿康氏之躁進。先生崝廬述哀詩：「平生報國心，只以來訾毀，稱量遂一施，堂堂待惇史。惟彼夸毗徒，浸淫壞天紀，康突蛟蛇宮，陸沉不移晷。朝夕履霜占，九幽益痛此。兒今迫禍變，苟活蒙愧恥。」未嘗不以為庚子之禍，種因於戊戌新黨以激進取敗，反令老朽昏庸之輩盤穴中樞，徒敗國事也。放逐之衰，蓼莪之痛，殘生血淚，霑灑青氈（先生閔災詩中語）讀先生自辛丑迄辛亥十年中所作詩，要不可不知先生當時之心境也。
五
散原先生入民國後，詩境漸造洸瀁泬寥之境，與辛亥以前，略有不同，然其傲挺之姿，蒼鬱之氣，猶盤紆於文字間。自民國十二年癸亥悼亡喪子後，詩境如九逝詩魂，近於冥默矣。大抵先生之詩，辛丑至辛亥，感情奔放，多激越之音；自民國元年迄十二年，感情漸趨凝歛，其詩如秋氣之清而肅；十二年以後，則鑄冶人間之衰樂，融會天地之精神，冥合天人，詩境頗近於宗教矣。
先生繼配俞夫人，諱明詩，余姑也。先生平生不事生產，全家生計，僅賴於鬻文，余姑賢淑勞儉，馴至典簪珥，以為子女教養之資。諸中表衡恪、隆恪、寅恪、登恪，得以游學日本歐美，皆出於余姑節衣省食之賜。民國十二年余姑以病痢下世，衡恪表兄自北平奔喪來金陵，抵家甫十日，染時疫不治而終，先生悲痛切骨，廢吟?者彌年。余姑卜葬西湖，先生輓之云：「一死一生，天使餘年枯涕淚。何聚何散，魂先同我保湖山。」余姑能詩，先生所為詩，皆為余姑手抄。又擅鼓古琴，先生詩中往往及之。先姑諸姪輩中余年齒最稚，以是最獲姑氏鍾愛，每值生辰，先生及余姑凌晨即來余家，以果餌相饗，偶或遲來，余輒牽衣問余母，姑爹姑媽何竟不來為我拜生，拜生者猶言祝壽，湖南俚語也，舉家為之嘩笑，迄今伯嫂猶時時道及之。伯嫂新午，余姑次女也。兒時情味，恍如目前，先姑逝世已三十四年矣，痛哉。
六
散原先生辛丑後構宅南京水西門頭條巷，自榜其居曰散原別墅。右銘公褫職後，歸隱散原山崝廬，沒後即葬山麓，先生顏其金陵別墅為散原，志孝思也。別墅清溪繞戶，鍾阜當窗，境極幽邃。與先伯父觚厂先生比鄰而居，兩家園畝相接，花木互映，童稚僕婢，終日躞蹀門庭，喧笑無禁，頗收熙怡之樂，閒適之趣。先生詩集中由滬還金陵散原別墅詩，留別散原別墅詩，七月十二還金陵散原別墅雨中遣興詩，夜抵金陵別墅詩，留別墅遣懷詩等篇，寫小別後別墅園庭景物，賦情深摯，狀物生動，具見吾愛吾廬之意。民國十二年先姑逝世後，先生感愴於懷，不欲留居金陵，還寓西湖，兩家故宅，先後轉鬻。先生甲子（民國十三年）次韻宗武寄示過金陵舊廬詩云：「死別匡?萬景徂，魂痕猶啄白門鳥，綿綿歌哭獰?散，杳杳樓臺冷月孤，漸挽心肝親浩劫，獨支皮骨出晴湖，吟人隔世銜杯處，手種孩松拂瓦無。」索居感逝，老憶故廬，一往之情，淒人心魄，誠佳什也。歸有光項脊軒記，?其故居瑣事云：「余居於此，多可喜亦多可悲。」大凡人生眠食之地，異時回溯，一草一木，往往牽人情思。先伯父重返金陵故居悼劉姬詩云：「罷絮光陰萍滿池，東風吹鬢白成絲。明知生累翻悲死，難遣中年況近衰。花竹每思初種日，江山重見獨來時。人間萬事成追悔，地老天荒卻怨誰。」花竹一聯，雖所以托衰思，寄感懷，而眼前景物，宛然逼人，實亦寫實之辭也。
散原先生於鼎革之際，曾避地上海，寓老靶子路。當時遜清達宦，海內名輩，多集於滬濱。瞿止厂、陳庸厂、鄭海藏、沈寐叟、朱彊村、康更生、沈濤園、李梅厂輩均僦居其間，王湘綺、梁節厂輩則數數道經上海。一時詩酒之會甚盛，先生皆有投贈之作，見於集中。當時?公，多有以遜清遣老自居者，消寒集讌，人各出銀元一枚，號為貞元會，實引用唐人詩「貞元朝士已無多」以相況。先生雖不無故國之思，然絕不作遣老態，亦不作遣老語，其關心國計民生之衷，初不以易世而稍變，偶論世局，多憫亂傷時之語，無褊頗之辭，此於先生詩中可以驗覆者也。先生遣興兼訊漚尹索酒詩云：「樓外車塵木末霜，笳聲旗影日飄揚。蝸居真作逋逃藪，鳩杖重逢傀儡場。未信許由誇洗耳，獨攀宋玉與?腸。樗蒲座上餘芳在，解乞醇醪調渴羌。」逋逃避亂，冷眼看人，未信許由，獨攀宋玉，先生胸襟之超逸，於此可見。
七
散原先生民國十二年悼亡後，自金陵移寓杭州白傅路，幽憂屏世，幾廢吟?。先生為袁觚厂，余倦知，譚瓶齊諸先生序湖吁唱和集云：「余隔歲羈金陵，連遭家禍，辟而寄湖上，廢萬務，至噤不一涉吟?，有舊游四五居鄰巷，皆當世之詩人也。五月中，袁觚厂自滬來游，歸賦詩見懷，復履所用韻，賦哀湘災一篇。同滬之余倦知叟，譚瓶齊，亦和而寄焉。其時湖居侵烈暑，星生月映，往往從諸子造水次取涼。諸子興之所至，遂次第踵和，凡得若干篇。寫憂騁懷，偉奇幽怪，各極其趣。昔余有門存唱和集之刻，狃於好事，爰為輯存，命之曰湖吁集。嗟呼，已逝之境與已逝之心，天人無可奈何，猶欲追繫而把翫之，非愚則誣，而舍是將安歸乎。余老矣，且為沉哀垂死之人，氣不復陽，玆得湖海諸子，盛播歌?，雜投几案間，震耳目，蕩魂夢，幸假以自遣而暫忘其所遭也。」此文成於民國十三年，彌足以見先生當日心境之淒苦。所云追繫把翫天人無可奈何之已逝之境，已逝之心，實古今至情文字之所由發。李義山詩云：「此情可待成追憶，只是當時已惘然」，寄情一瞬，百世低徊，真天人無可奈何之境也。
先生旅寓杭垣凡二年，移居上海塘山路，居四年，徙牯嶺，越歲民國十九年，寅恪表兄迎養於北平，迄廿六年日寇入城，先生憂憤發疾，終於姚家胡同寓廬。先生居杭州滬濱時，以七十遐年，疊更家國變故，漸就衰病。居恒每飯必酒，自是患尿道閉塞症，醫戒止酒。先生丙寅（民國十五年）除夕詩：「轉徙依窮海，淒迷引暮年，淚痕吞作酒，花影對生煙。戰伐成娛老，癡頑乞補天，鐙鏤有今夕，付抱雨聲眠。」丁卯（十六年）正月三日倚樓看飛雪詩結句云：「流人為起舞，只媿欠銜杯。」自注云：「余因病斷酒。」皆寫寂寥老境，止酒無聊之況。淚痕吞作酒之句，語哀而趣，真詩人之語也。
羅癭公臨歿遺筆，請散原先生為題墓碑曰詩人羅癭公之墓，見先生題癭公病起詩遺幅自注。癭公晚年放情聲樂，顧曲之暇，喜與優伶游，尤激賞程豔秋，為之游揚於文人學士問，豔秋因以成名。癭公歿後，豔秋經紀其喪事，厚卹遺孤，頗為人所稱許。民國十四年豔秋奏曲上海，浼袁君帥南陪赴先生西湖寓廬謁候，並奉二千金以為酬，先生以癭公誼屬故人，義不受值，固辭之。豔秋求墨?，先生為賦七絕二章書箑贈之，其第二首云：「絕耳秦音暗斷腸，故人題品費思量，終存風誼全生死，為話西山涕數行。」款題豔秋名輩，一時傳為稱謂得體，帥南常道及之。
八
先伯父觚厂先生晚構宅西湖，先生常往省視，先伯返金陵，輒下榻散原精舍，與先生詩酒讙聚，不常居園宅。先伯父以民國七年逝於湖廬，先生走哭之痛，並?先伯父詩集付先君刊行。先生集中哭恪士詩三首第二首：「通籍背怙恃，三釜痛靡及，門戶存二難，護妹宛依膝。藹然孝友懷，彌綸宦成日。我索形骸外，異同忘道術，才行或脫略，觀變許達識。亂作荒徼歸，身世移恍惚，庶陶雖未能，帝秦亦不屈。策勳穿築地，好事收遯?，終自惜羽毛，竹林無俗物。」述先伯之生平，典雅妥切。先祖父母下世時，先二伯父先姑及先君皆在沖齡，先伯父絡繹撫教，男以成立，女以完婚，故弟兄最篤於友于之情。先伯父游宦寄先君詩，有：「長鑱托命吾何有，夜雨聯?老更難，姑妄聽之容笑傲，萬無可說祝平安」之句，先生常為吾輩往復誦之。先伯父於鼎革時，官甘肅藩司，入民國後，袁氏辟為肅政使，旋即告歸，故先生謂為帝秦亦不屈也。
九
散原先生篤於風義，集中哭薛次申，哭范伯子詩，具見不負死生之誼，情到筆到。晚年哭先伯父觚厂先生及先舅父曾伋安先生詩，細數平生離合之蹤，語近而情深。詩中備?先伯及舅父之品學遭際，語皆切合，而摹寫兩公音容笑貌，尤為傳神。古今哀挽傷逝之詩多矣，如先生之以史筆?人學行，辭無溢美，而以韻語出之，昌黎而外，尚少其匹。至於追述交期，語出精誠，又非其人不足以當，非其情不足以赴也。
薛次申范伯子二先生與先生論交最早，相契最深。先生長子師曾妻范氏女，三女安禮生而聘於薛氏子珍伯。次申先生之喪，珍伯年甫數歲，先生及余姑?歸教養，視同己出。珍伯性聰穎而不務學，溺於樗蒲，婚後迄館於外舅家。安禮表姐秀質天成，多病善感，既悲遇人不淑，居恒悒鬱，終日寄情於繪事。民國十六年病終上海塘山路先生寓廬，珍伯去之成都，迄先生之喪鮮通音息，此亦先生平生所引為痛心之事也。
先舅父曾伋安先生，文正嫡長孫，天姿卓絕，聰穎超人，才思敏捷，強於記誦，王湘綺嘗譽為聖童。先生哭舅氏詩所云：「維君起聖童，天授超?姿，峨峨太傅孫，四海仰白眉，納腹強記誦，萬象供指麾，博綜睨茂先，逸興攀牧之，媚古吐所蓄，曼衍加瑰奇，馬工並枚速，驚側世上兒。旁益通緯候，算經矜獨窺，座騁懸河口，諧語醒肝脾。弱冠貢玉堂，聲價重鼎彝。側?公卿間，天馬不受羈，以玆取蹭蹬，鬱鬱昌其詩。」語皆記實，非溢美也。著有環天室詩集行世，詩宗玉溪，絢麗之中，自有神韻。集中庚子落葉詞七律十二首?珍妃事，最為時流推重，以具辭婉而麗，意密而哀，用事至切，對仗奇工，而不損神韻，視唐人悼楊妃諸名作，略無遜色也。
附錄 庚子落葉詞
同李亦元王聘三作
甄官一夕淪秦璽。疏勒千年出漢泉。鳳尾檀槽陪玉?。龍香瓔珞殉金鈿。
文鸞去日紅為淚。輕燕仙時紫作煙。十月帝城飛木葉。更於何處聽哀蟬。
赤闌迴合翠淪漪。帝子精誠化鳥歸。重璧招魂傷穆滿。漸臺持節召貞妃。
清明寒食年年憶。城郭人民事事非。湘瑟流哀彈別鶴。寒魚衰鴈盡驚飛。
銀?玉露冷金鋪。碧化長虹轉鹿盧。姑惡聲聲啼若竹。子規夜夜叫蒼梧。
破家叵耐雲昭訓。殉國爭憐李寶符。料得珮環歸月下。滿身星斗泣紅蕖。
朱雀烏衣巷戰場。白龍魚服出邊墻。鷗波亭外風光慘。魚藻宮中歲月長。
水殿可憐珠宛轉。冰綃嬴得玉淒涼。君王莫問三生事。滿驛梨花繞佛堂。
王母傳籌擁桂旗。閤門宣謝肯教遲。漢家法度天難問。敵國文明佛不知。
十宅少人簪白奈。六宮同夜策青驪。玉女襄湖上粘天艸。只託微波殺卷施。
天文正策王良馬。地絡先摧蜀后蛇。太液自來涵聖澤。水仙從古是名家。
蕙蘭悼影傷瓊樹。河漢回心濕絳紗。狄女也憐人薄命。繞欄爭挂像生花。
小海停歌山罷舞。芙蓉獵獵鯉魚風。璇臺戰鼓驚朱鷺。瑤席新香割綠熊。
魂魄黯依秦鳳輦。聖明終屬晉蛟宮。景陽樓下臙脂水。神岳秋毫事不同。
簾外曉風吹碧桃。未映前殿咽秦簫。石華廣袖誰曾攬。沉水奇香定未燒。
荷露有情拋粉淚。蔆波無賴學纖腰。雲袍枉繡留仙褶。白石清泉任寂寥。
姐弟雙飛侍望仙。鳳闈元自賜恩偏。賞花夕夕陪銅輦。鬥草朝朝費玉錢。
秦苑綠蕪催夕照。梁園春雪憶華年。身名只合埋青史。何水何山認墓田。
嫋嫋靈風起綠萍。幽燐明滅掩春星。白楊徑斷聞山鳥。紅藕行?度冷螢。
山驛夢魂悲羽檄。水亭愁思接丹青。鸞輿縱返填橋鵲。咫尺黃姑隔畫屏。
鶴市山花蔓鏡臺。魚燈汞海落粧梅。三泉縱錮悲?塞。五勝空埋恨未灰。
福海生平愁似墨。泰陵迴望繡成堆。如何齊女門前塚。惟有寒鴉啄冷苔。
橫汾天子家何在。姑射仙人雪未消。恨海萬重應化石。柔鄉三尺不通潮。
青羊頷底憐珠褋。白馬濤頭弔翠翹。八節四時佳麗夕。倩魂休上繡漪橋。
一○
散原先生七十生辰，康更生自書詩幅為壽，巨筆淋漓，氣勢飛動，詩亦如之，其辭曰：「戊戌黨人存幾輩，月泉吟社祝良辰，詩名高比陶徵士，秋氣生為宋逸民，湖海歸來尊大老，乾坤毀後賸詞人。諸郎好筆古稀壽，山色清涼別有春。」此詩非兩翁之身分際遇，不能投受，南海詩中，甚少此等佳構，惟未收入詩集中，滋為不解。
民國二十一年，余北上從寅恪表兄治中古史，每以假日侍座，從容問先生古詩人優劣，當時黃晦聞先生講學北京大學，先生常稱道其詩，囑往謁候。余方留意於考證之學，未專心於詞章，因循未修謁，而晦聞先生遽下世。偶過其寓廬，成長句為弔：「舊業曾聞在講帷，今來猶許讀遣辭，九州寥落人兼鬼，一命孤危淚是詩。衰國未容遣此老，窮鄉誰與卜新祠。春來門巷尋行跡，想像鬚眉隔凍枝。」先生見之笑曰：「不圖汝與晦聞未即謀面，乃成知己。」
一一
民國三十七年，余奉伯嫂赴北平迎散原先生靈櫬歸葬杭垣，與先姑合塋，遵先生遺志也。先是民國二十六年，蘆溝變起，先生憂憤成疾，余方于役北平，倉卒謀南歸，拜別先生於姚家胡同，先生哽咽無語，惟摯手趣遄行而已。日寇入城，先生屏藥絕粒以終，?惙中猶呼殺賊不止也。時中表隆恪登恪隨侍，遵遺命不發喪，靈櫬權浮厝長椿寺，自是蓋十年矣。發土起棺，默誦放翁詩「王師北定中原日，家祭無忘告乃翁」句，愴痛欲絕。千古詞人，遭時屯蹇，膺家國之巨變，歷百劫以成其孤忠耿節，使百世之下，低徊於其刳心泣血之文字，想像其為人者，眾矣，先生何獨不然。然先生平生固未嘗以愛國詩人自許也。先生題劍南詩鈔句云：「匡時報國尋常語，四字吾生寫未曾」，似有未慊於放翁。蓋先生平生志業未就，未嘗以用世為懷，憂憤仰天，未嘗以獨行夸世，讀先生「敢死方能自在眠」之句，庶幾可識匡時報國之為尋常語矣。
一二
散原先生撰右銘公行狀，備述右銘公撫湘布行新政之效，及戊戌獲罪之由，特書右銘公未嘗與康梁輩通聲氣，其言曰：「府君獨知時變所當為而已，不復較孰為新舊，尤無所謂新黨舊黨之見。」此先生寄范伯子詩所稱「若論新舊轉茫然」也。世人每目先生父子為「戊戌黨人」，康南海壽先生七十詩亦云：「戊戌黨人存幾輩」，實則先生父子在湖南倡導新政，但主設施，蓋欲興工礦以植國本，施教育以培民本，故有礦務局，時務學堂，算學堂，湘報館，南學會，武備學工礦以植國本，施教育以培民本，故有礦務局，時務學堂，算學堂，湘報館，南學會，武備學堂，製造公司之設置，其於改制變法，雖未嘗不措意及之，然深悉積重之勢，非朝夕所可更張。至康梁輩則以危言激行，邀信時主，致身中樞，欲以數紙詔書，一夕頓致中國於富強，雖其心?可原，而事必敗覆，要非先生父子所心許也。
先生父子既牽於戊戌黨禍而以死以黜，志業不伸，而國事更不可問矣，先生於右銘公行狀述哀云：「論者謂府君之於湖南，使得稍假歲月，勢完志通，事立效著，徐當自定時，即有老學拘生，怨家仇人，且無所置喙。而今為何世邪，俯仰之間，君父國家，無可復問，此尤不肖所攀天斫地，椎心釃血者也。」又述其事云：「康有為之初召對也，即疏言其短長所在，推其疵弊，請燬所著書曰，孔子改制考。四章京之初直軍機亦然，曾疏言變法事至重，四章京雖有異才，要資望輕而視事易。」又云：「二十四年八月，康梁難作，皇太后訓政，彈章遂?起。會朝廷所誅四章京，而府君所薦楊銳，劉光第在其列，詔坐府君濫保匪人，遂斥廢。既去官，言者中傷周納猶不絕。於是府君所立法次第寢罷。凡累年所腐心焦思，廢眠忘餐，艱苦曲折，經營締造者，蕩然俱盡。」觀此可知先生之不直康梁，亦未嘗以戊戌黨人自居，此讀先生詩及治近世史者所不可不知者也。
一三
李拔可先生碩果亭詩集中贈散原丈，壽散原丈，輓散原丈三詩，寫先生人品詩格，極為安切。贈散原丈詩云：「東野高寒未是窮，斜川況有老坡風。卅年負謗關人望，萬口言詩掩此翁。入夜星辰應繞座，平居節義自稱雄。多情誰及青溪水，長照樽前菊與楓。」壽散原丈詩云：「匡廬五老與天高，深眇能收一世豪。孤抱定應親木石，微吟時足盪風濤。養生自蓄三年艾，鬥健才題九日?。留飲料多錢尹輩，莫因憂國損霜毛。」輓散原丈散云：「罪言猶與世俱新，高隱翻教遠避人，病榻不貪千嶂擁，危城甘受一天親。辨亡早嘆文將喪，哭死還驚筆有神。穿塚料從埋我計，莫張歸桃犯邊塵。」拔可為沈濤園先生外甥，濤園與散原先生交期甚篤，逝後先生為撰墓志，復哭以詩，拔可詩所云哭死還驚筆有神，蓋指此也。拔可詩精嚴清健，而情致深婉，古詩學大小謝，近體宗江西，而無嗟卑愁老之語，無獷率傲兀之態，其碩果亭詩集存稿極嚴，故最晚出，自全集通體觀之，其精微處實不下於海藏樓詩也。
一四
散原先生手寫詩稿一?，共詩一百七十七頁，起自「始春初堂望鍾山餘雪」五律，訖「為姚虞琴題吳柳堂侍御罔極圖遺墨」七絕，其排比次第與刊本散原精舍詩同，惟有數首為刊本所刪汰者，玆撮錄之。
為海客索贈鼓姬劉翠仙
吟蟲鳴鳥送殘年，老臥青溪?石邊，一為成連尋海上，琴音歇絕鼓音傳。
北地佳人劉翠仙，獨當旗鼓若臨邊，飛騰一點英雄氣，萬里風少為颯然。
憨態還從逸響傳，亭亭邀立畫堂前，癡兒心死神光裏，解穢天留蛻骨仙。
雪孃曲為南海女伶李雪芳作
明星何熠爚，絳雲何葳蕤。輝海萬樓臺，下此鳳凰雛。
窈窈西樵山，比之藐姑射。神人凝雪肌，餐風影空碧。
成連不可尋，海波跳罔兩。我來捉鶴聲，飛接九天上。
雅步漢官儀，雅奏廣陵散。逢場留白頭，誰憐幽情滿。
按鼓姬劉翠仙，粵女優李雪芳，於民國八、九年間，以藝事精純，載譽海上，遯滬諸老游宴之暇，時復顧曲，每聆佳奏，頗為詩歌以張之。右詩為民國九年，散原先生自南京游滬時，諸老邀同聽曲之作也。
蒿叟居滬報得曾孫賦記一詩適庸厂同年至出示作次韻寄賀
海屋婆娑不記年，好春看滿綠楊顛。方憑深念熊罷坐，遙帶祥輝燕鵲傳。
四葉門楣天所大，一花世界道開先。含飴風味添佳話，為摘星辰暖酒筵。
庸厂同年來游白下用前韻賦贈
曳杖經過數歲年，昇平撥亂送華顛。種桑莫問山河改，得句還連鼓角傳。
濡沫餘生留我共，控傳奇景倚公先。謝墩靈谷堪籠袖，待散青蒼落綺筵。
按右二詩散原先生於刊行詩集時，加以刪棄，蓋以一時酬應之作，未盡能愜意也，然兩詩遣辭造境，皆不同凡響，前輩於詩文去取之嚴，類皆如此，非獨先生為然也。
一五
散原先生詩，於定稿之後，仍多更易，具見遣辭造語，輕重之間，未嘗一字等閒放過。玆自手書稿本中逐條迻錄如次，會心之士，當可參悟是中窔奧，是亦文辭之妙諦，詩學之津筏也。
始春初堂望鍾山餘雪五律，第二聯「笳音切雪起，人語落溪殘」，「人語落溪殘」，原作「馬犬影帶橋殘」。燕巢七絕末句「影斷東風五柳旁」，原作「棄汝東風五柳旁」。
清道人卜葬金陵哭以此詩七律，第三句「圍城餘痛支皮骨」，痛恨作恨。第三聯「中外聲名歸把筆，煩?歲月了移棺」。把筆原作染翰，歲月了移棺，原作滋味博移棺。第七句「帶陴新塚尋藜杖」，原作「帶陴鄰塚尋蟲語」。
哭喻庶三七律第一句「垂老相望先我死」，原作「汝與羅生相繼逝」。
陳述猷乞題瞻麓圖七古結語「寫圖寄憤益寄癡」。益原作聊。
除夕作七律第三句「方盼泥乾綠螻蟻」方原作空。第六句「劫運移支老誖年」移原作留。第七句「為憶二雛羈絕域」，憶原作覺。
題吳靜盦寒匏藕圖七律第三句「九衢車馬葬氛霾」，氛霾原作「猩猱」。第六句「光怪圖書四壁間」。光怪原作金石。
庸厂寄示重九海樓讌集之作七律第三聯，「花光肯照魚龍窟，野哭應連雁鶩天」，原作「花光欲照魚龍窟，烽燼應污雁鶩天」。
蒿厂同年寄詩見懷依韻和酬七律第一句「抱蜀起居籠萬象」，起居原作肺腸。次韻蒿厂老人見寄七律第六句「望帝終迷劍外天」原作「群盜休窺仗外天」。
樓望次韻呈閑止翁七律第二句，「對酒其如缺月何」，原作「媚我將如缺月何」。第二聯「涼滿沙隄生雁影，暝歸練卒動鐃歌」原作「涼滿沙隄浮水氣，暝歸練卒動鐃歌」。第三聯「劫餘一塔殘鐘滅，鐙外雙橈好影多」原作「劫餘涕淚雙棺在，夢底湖天一塔多」，夢底，又改尊畔。結聯「待看霜痕翻木葉」，待看原作恍惚。「攜公晞髮杖陽阿」，攜公原作有人。
寫懷次閑止奇韻七律第二句「詩興曾聯水部何」，聯原作嘉。第三句「彈指黎離迎暮景」，原作「彈指興亡侵暮景」。第四句「牽腸桃梗廢酣歌」，原作「牽腸生死廢高歌」。第三聯「堯天歷歷蒼天死，禹甸茫茫白骨多」，原作「堯年歷歷人綱盡，禹甸畇畇盜窟多」。末聯「擬待撥烽追謝客，登山心跡托頤阿」，原作「待撥烽煙追謝客，登山強效頌頤阿。」
次韻伯揆宴集夏吷厂園屋月下看菊七律第七句「自冷秋心霜露寫」，原作「分次秋心魑魅瞰」。
雪晴登四照閣同閑止杜園七律第二句「來高閣映衰顏」，映原作照。第四句「寒籟吹噓石像頑」，頑原作孱。第五句「漸濕枯根妨磴道」，枯根原作餘滋。
次韻倦知丙寅元旦作七律第四句，「休問?魔塞要律」，原作「仍對?魔據要津」。
庸厂尚書至自滬，三月八日，攜猶子子式命汽車招閑止與余同游臨安玲瓏山，尚書有詩，余亦繼作七古，「偃蹇從呼學士松，下接煙嵐浮泱漭」，原作「手種還呼學士松，下瞰煙嵐浮泱漭」。「廁以楊琳眉映顙」，原作「有楊琳者儼齊顙」。
一六
龔定菴，振奇之士也。詩文瑰麗，讀之驚心動魄。杭世駿序汪容甫哀鹽船文，譽為驚心動魄。容甫淵雅，所作規矱魏晉，直追西京，力捄乾嘉文風膚廓之弊，與定菴同旨趣。然容甫長於節制，未嘗以才華自炫，鄙意驚心動魄之評，未若移贈龔君。然定菴經史文詞之造詣，實不逮容甫，而其聲華蓋代，同光以來，其己亥雜詩，為人口誦貌襲，幾成濫調。至有集其詩詞，累牘連篇，一如宋人之和清真詞，清人之集玉溪詩者，固已陋矣。晚近自南社諸公再暢宗風，作者?相摹擬，口沫腕胝，馴至不聞經義，不解西域輿地為何物者，高詠但開風氣不為師之句。匱籠罩靡前之才，饜飫?書之學，而有我勸天公重抖擻，不拘一格降人才之豪語。無敧枕內聽，莫訟其情之致，（定菴寫神思銘中語），妄擬一生孤注擲溫柔之辭。示末學以夸辭，墮詩道於魔障，要非定菴始料所及也。余嘗以為無定菴之才，固不可學定菴，無定菴之學，更不可學定菴。然亦有汲綆於定菴，能卓然可觀者，蘇曼殊得其真逸之氣，時下某公得其軫結之情。曼殊以方外之身，未能太上忘情，故其言摯。某公桎梏於圭組，觀世多違，故其言晦。宜能得定菴之一體，以上溯騷心者，過此以往，無足論矣。定菴生當乾嘉樸學昌盛之際，才地師友，超軼儕輩，文字音韻，承外家家學，名物訓詁出於高郵王氏之門，學春秋於劉逢祿，習西域輿地與徐（星伯），張（碩舟），魏（默深）同稱於時。此皆當時學者勞心劬力所赴，而蔚為風習之學也。定菴以貴游公子，生長京師，見聞既廣，涉獵自多，然以生賦天縱之才，似不屑於章句之學，凡所著述，雖能貫串經史，未嘗取徑於樸學以治經治史也。其治經則宗今文學家，上究微言大義，治輿地則偏於形勢，猶承顧祖禹之一脈，皆非樸學家之所尚也。其所成就者，要當屬之文詞，而非考據之學。其文古茂條暢，氣勢盤旋，胎息魏晉，而得力於諸子者至深。其詩言情言志，放肆自?，詞藻格調，不拘一家，必欲比類之，殆猶離騷之遺緒也。而定菴與人箋，略稱古人文學同驅，於一物一名之中，能言其大原大本，綜百氏之所譚，而知其義例，方為文儒之總。殆亦自知文詞考訂，難於得兼乎。容甫生而窮躓，困學苦行，自比身世於劉孝標，自不可與定菴相擬。而其考據詞章，兩皆邃萃。其文辭幽眇?麗，讀之發人深思，固非驚心動魄如龔君之霸才也。兩君崖岸嶒崚，不與俗偶，落落寡儔，以致阨於天，阨於人，皆不及享天年以光大其學，則彼此相同。客有問兩君之優劣於愚者，敬答曰，定菴可愛，可以尚友，容甫可敬，可以為師。
一七
陳寅恪挽王觀堂詩，羅雪堂推為哀挽諸作之冠，觀堂之學，繼往開來，生死大節，尤不苟且，寅恪此詩，獨能闡揚其人，?述其學，古今輓章罕見之作也。其詩托體長慶，而淵雅典切，文質並茂，介乎元白梅村之間，腴於元白，而無梅村跋扈騰踔之氣，即此亦足覘寅恪之學行醇樸矣。此詩收入王忠?公全集，此間頗少流傳，特迻錄之。並存其序言，以見觀堂之所殉者，非流俗所持愚忠之說也。
序云：「或問觀堂先生所以死之故。應之曰：『近人有東西文化之說，其區域分割之當否，固不必論；即所謂異同優劣，亦姑不具言；然而可以得一假定之義焉。其義曰：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，為此文化所化之人，必感苦痛，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，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；迨既達極深之度，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。吾中國文化之定義，具於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。其意義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，猶希臘柏拉圖所謂者。若以君臣之綱言之，君為李煜亦期之以劉秀，以朋友之紀言之，友為酈寄亦待之以鮑叔。其所殉之道，所成之仁，均為理想抽象之通性，而非具體之一人一事。夫綱紀本理想抽象之物，然不能不有所依託，以為具體表現之用；其所依託以表現者，實為有形之社會制度，而經濟制度尤其最要者。故所依託者不變易，則依託者亦得因以保存。吾國古來亦嘗有悖三綱違六紀無父無君之說，如釋迦牟尼外來之教者矣，然佛教流傳播衍盛昌於中土，而中土歷世遺留綱紀之說，曾不因之以動搖者，其說所依託之社會經濟制度未嘗根本變遷，故猶能藉之以為寄命之地也。近數十年來，自道光之季，迄乎今日，社會經濟之制度，以外族之侵迫，致劇疾之變遷；綱紀之說，無所憑依，不待外來學說之掊擊，而已銷沉淪喪於不知覺之間；雖有人焉，強聒而力持，亦終歸於不可救療之局。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鉅劫奇變；劫竟變窮，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，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。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，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！至於流俗恩怨榮辱委瑣齷齪之說，皆不足置辯，故亦不之及云。』」
詩云：
「漢家之阨今十世。不見中興傷老至。一死從容殉大倫。千秋悵望悲遺志。
曾賦連昌舊苑詩。興亡哀感動人思。豈知長慶才人語。竟作靈均息壤詞。
依稀廿載憶光宣。猶是開元全盛年。海宇承平娛旦暮。京華冠蓋萃英賢。
當日英賢誰北斗。南皮太保方迂叟。忠順勤勞矢素衷。中西體用資循誘。
總持學部攬名流。樸學高文一例收。圖籍藝風充館長。名詞癒埜領編修。
校讎鞮譯憑誰助。海寧大隱潛郎署。入洛才華正妙年。渡江流輩推清譽。
閉門人海恣冥搜。董白關王供討求。剖別派流施品藻。宋元戲曲有陽秋。
沉酣朝野仍如故。巢燕何曾危暮懼。君憲徒聞俟九年。廟謨已是爭孤注。
羽書一夕警江城。倉卒元戎自出征。初意潢池嬉小盜。遽驚烽燧照神京。
養兵成賊嗟翻覆。孝定臨朝空痛哭。再起妖腰亂領臣。遂傾寡婦孤兒族。
大都城闕滿悲笳。詞客哀時未返家。自分琴書終寂寞。豈期舟楫伴生涯。
回望觚棱涕泗漣。波濤重泛海東船。生逢堯舜成何世。去作夷齊各自天。
江東博古矜先覺。避地相從勤講學。島國光換歲時。鄉關愁思增綿邈。
大雲書庫富收藏。古器奇文日品量。考釋殷書開盛業。?探商史發幽光。
當世通人數舊遊。外窮瀛渤內神州。伯沙博士同揚榷。海日尚書互倡酬。
東國儒英誰地主。藤田狩野內藤虎。豈便遼東老幼安。還如舜水依江戶。
高名終得徹宸聰。徵奉南齋禮數崇。屢檢秘文升紫殿。曾聆法曲侍瑤宮。
文學承恩值近樞。鄉賢敬業事同符。君期雲漢中興主。臣本煙波一釣徒。
是歲中元周甲子。神?喪亂終無已。堯城雖局小朝廷。漢室猶存舊文軌。
忽聞擐甲請房陵。奔問皇輿泣未能。優待珠槃原有誓。宿陳芻狗遽無憑。
神武門前御河水。思把深恩酬國士。南齋侍從欲自沉。北門學士邀同死。
魯連黃鷂績溪胡。獨為神州惜大儒。學院遂聞傳絕業。園林差喜適幽居。
清華學院多英傑。其間新會稱耆哲。舊是龍髯六品臣。後躋馬廠元勳列。
鯫生瓠落百無成。敢並時賢較重輕。元祐黨家慚陸子。西京?盜愴王生。
許我忘年為氣類。北海今知有劉備。曾訪梅真拜地仙。更期韓偓符天意。
回思寒夜話明昌。相對南冠泣數行。猶有宣南溫夢寐。不堪灞上共興亡。
齊州禍亂何時歇。今日吾儕皆苟活。但就賢愚判死生。未應修短論優劣。
風誼平生師友間。招魂哀憤滿人寰。他年清史求忠蹟。一弔前朝萬壽山。」
一八
章實齋文史通義文理篇云：「律詩當知平仄，古詩宜知音節。顧平仄顯而易知，音節隱而難察，能熟於古詩，自當得之，執古詩而定人之音節，則音節變化，殊非一成之詩所能限也。趙紳符氏取古人詩為聲調譜，通人譏之，余不能為趙氏解矣。」此說甚是。按趙氏著聲調前譜、後譜、續譜，凡三種，董文漁復補苴其說，成聲調四譜。以拗救黏對等說，論詩聲調。趙氏於古體，不論黏對，董氏取古體之合於黏對者，詳加徵引，謂為所以示唐賢舊法，其強作解人，較趙氏為尤甚。夫詩之聲調，如沈約所云：「宮商相變，低昂舛節，前有浮聲，後須切響。」尚不能盡之。范雲云：「別宮商，識清濁，特能適輕重，濟艱難。」差為近之。趙董二君，所論僅止於平仄之浮音切響。言聲調，必也別宮商，識清濁，而審辨何者為適於口而娛於耳，兩君於此，實未涉其藩籬，宜乎其貽通人之譏矣。
詩與音樂，屬於同源。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，班固謂賦者，古詩之流，蓋漢以前，詩皆被於聲樂。殷周之什，多取四言。五言體，論者謂昉自古詩十九首，然屈子九歌，舊說謂為娛神之樂，已多用五言，（按：九歌多為五言，句中襯其兮字，遂成為六字句），齊梁樂府，要皆五言。迄唐而七言代興，旗亭賭唱之辭，陽關惜別之什，莫非七言也。七言衰而燕樂昌。凡此非必體制之衰而有興嬗，實由於音樂自簡趨繁，有以致之。其不被於樂者，乃遣為抒情之什，故四言、五言、七言、長短句，雖有興替之?，而詩人抒情，體無偏廢。若依詩以論樂，則古調胥亡，無可追溯，唐以前不論矣，姜白石自度曲聲譜具存，亦無以辨識，可慨也。
漢以來詩之不被於樂者，不?而誦，亦猶班氏之視賦，故詩於節拍之外，兼重聲調。取其抑揚收縱，宜於宣誦，非引商刻羽，被於管絃也。朱竹垞舉李天生之說，謂杜工部律詩奇句三聲遞用，此當以聲調之變化為美，非定式也，若進而謂奇句必用上去入始合律，則與後唐朝廷以賦試士，限以五聲輪次為?，同近滑稽。聲調重變化，固無所謂一成不變之律。老杜云：「老去漸於詩律細」，殆兼句法與聲調而言，要非專指聲律。其詩律之律字應訓作精詳之法則，猶唐人習知之唐律，詳細之刑法也，故以細字狀律，即此已足徵其遣辭之細。萬紅友摭詩律二字名其詞譜曰詞律，以詞多被於管絃，其說可通於聲律，頗為妥切。於詩則不可誤以老杜有詩律之說，而以為詩有一成不變之律，更不可以其所謂之詩律即為聲律。吾友姚君蕧予，屢以詩聲律之說相質詢，粗為發凡如此。
一九
章實齋文史通義詩話篇，痛詆當時詩話之弊，其言曰：「前人詩話之弊，不過失是非好惡之公。今人詩話之弊，乃至為世道人心之害。失在是非好惡，不過文人相輕之氣習，公論久而自定，其患未足憂也。失在世道人心，則將醉天下之聰明才智，而網人於禽獸之域也。其機甚深，其術甚狡，而其禍患將有不可勝言者，名義君子，不可不峻其防而嚴其辨也。」又曰：「今之為詩話者，又即有小慧而無學識者也。有小慧而無學識者，濟以心術之傾邪，斯為小人而無忌憚矣，何所不至哉。」夫為詩話者，貴在能溯流別，銓優劣，冥鑄文心，神會藝術。其次焉者，能論作者之世，考索本事，推原作者之志。再次者，能詮釋名物，考訂制度，與史乘相發明。其下焉者，徒事尋章摘句，不辨雅鄭，抑此揚彼，徒張門戶，然其罪尚不致如章氏所言失在世道人心。再按章氏婦德篇云：「飾時髦之中駟，為閨閣之絕塵，彼假藉以品題，不過憐其色也。無行文人，其心不可問也。」又婦德篇書後云：「夫才須學也，學貴識也，才而不學，是為小慧，小慧無識，是為不才，不才小慧之人，無所不至。以戲佻輕薄為風雅，以造飾標榜為聲名，炫耀後生，猖披士女，人心風俗，流弊不可勝言矣。」細玩其言，則章氏所痛加筆伐者，殆屬隨園無疑。章氏論學，最重本原，凡所持論，皆溯源於六藝，論學則宗劉（劉向歆父子，見校讎通義宗劉章），論史則申鄭（鄭樵，見文史通義申鄭篇）。其於隨園之矜標流於巾幗，誇月旦於閨門，自當以其有悖詩教，宜其深惡而痛絕之矣。然及今觀之，隨園閒情所寄，風趣猶存，固不必以禮法繩達士，以博?責賢者也。然隨園詩話，支離破碎，不能成一家言，持論尤淺陋，實不足當有識者之一顧，末學後生，眩於其尚纖巧之音，重妖冶之辭，有奉為圭臬者矣，流風所被，至於今日，猶為詞壇之魔障，其害蓋又深於效黃仲則呻吟之語，龔定厂仄艷之詞矣。其書實近於稗官小說，里巷瑣談，讀者但可於其中覘一時之風尚，徵作者之姓名，庶幾不為所誤。
二○
晚清政局，自戊戌之變，繼以庚子之亂，識者早知國事不可為矣。孤標耿節之士，太息橫流，寄懷惻怛，托之於詩歌而於文學上有大成就者，得兩公焉，曰彊村之於詞、散原之於詩也。半塘翁評彊村詞，謂庚辛之際為一大界限，海藏?散原詩，亦謂辛丑以後，尤有不可一世之概，彊天四海之?，有以造端於詞人興象，天之所以佈施於文學之士者，其慘酷往往如是也。
彊村詞之學夢窗，世固知之矣，然其學夢窗，實猶之散原之學山谷，但取其文字蹊徑耳，蹊徑為何，曰隱澀，曰挺峭而已。至其內容，則絕不相謀。山谷筆力雄健，足以驅使萬象，而性情不足赴之，其失也獷率。夢窗才密而筆重，惟不能化之以神韻，疏之以清靈，其失也凌亂。（王觀堂取夢窗詞，映夢窗凌亂碧句以評其詞，確論也。）故散原詩彊村詞所具之境界，不能求之於山谷夢窗，而兩公之造詣，固已決師承之藩籬矣。
彊村詞境隱秀，其高處嵯峨蕭瑟，彷彿白石，而與散原詩境相近。取彊村燭影搖紅人境樓話舊一詞與散原贈黃公度（原題黃公度京卿由海南人境廬寄書並附近詩感賦）「天荒地變吾猶在，花冷山深汝奈何」一詩並觀之，此中?象不難覘知。而彊村詞中警句，如齊天樂詠鴉之「壞陣秋盤，虛舟瞑蹋，何處衰楊堪繫。」琴調相思引之「獨自意行僵寶瑟，兩邊間淚閣羅巾。」鷓鴣天之「酒腸芒角森如戟，吟筆冰霜慘不花。」霜葉飛之「甚一霎?輪過羽，微塵驚見紅桑古，更怕倚危樓，海氣近黃昏，換盡酒邊情愫。」以及寫景句如「亂笛?塘路，催換野色玲瓏」所下玲瓏兩字，其遣辭造境，何其與散原相似也。兩公違世不遠，其學行交誼，世人耳目所濡，類能詳之，至兩公詩詞旨趣之殊途而同歸，似尚為人所脫忽，世有會心之王，聞絃賞音，倘不以吾說為妄謬乎。
二一
近代詩人，陳鄭並稱。海藏夙以能詩見知於張文襄，得名尤早。石遺詩話稱文襄於海藏詩有偏嗜，又記文襄批駁散原從其游武昌洪山詩作健逢旬領元老句，謂元老那能見領於人，是文襄不喜散原詩也。海藏?散原詩，稱往有鉅公談詩，務以清切為主，於當世詩流，每有張茂先我所不解之喻。所稱鉅公，即文襄，當世詩流，即指散原也。文襄當時以封疆重臣，領袖風雅，其詩重厚寬博，（此四字為散原先生評文襄詩語），恰如其人。按文襄於戊戌以前，頗向往於維新，黨禍發後，深自?斂，因著勸學篇以明儒臣心跡。復倡導中學為體，西學為用之說，以調和新舊思潮。庚子拳禍，從李鴻章劉坤一倡東南聯保之局，皆可見其老成持重，而善於應變，是誠巧於為宦者也。散原先生平生以赤子之心及物，出塵之態窺天，其詩沉鬱之境，激越之氣，綿渺之音，固非功名之輩所能解者也。
彭醇士先生為余言，嘗與曹君纕蘅同謁先生於廬山寓廬，時座無他客，縱談之頃，兩君因造膝問先生蘇堪詩如何，先生遽云：「蘇堪有清剛之氣。」又問亦有瑕疵乎。先生方秉煙嘴吸紙煙，默然良久，徐曰：「有人謂蘇堪詩如楊小樓演戲，滿身全是打。」醇士述先生當時神態語氣，刻劃至肖，醇士蓋先生鄉人也。嗟呼，松楸合眼，往事堪驚，昔日言談，皆成世說，而前輩風流，杳不可續矣。
二二
海藏詩清新挺健，落落大方，佳處繼響東坡，近體尤佳，俊語繽紛，銳思飄舉，古體則氣局雖極閎?，惟用力過猛，近於僨張。又喜以議論入詩，出語排兀，不假修飾，雖痛快淋漓，終乏餘味。集中朝鮮權在衡招飲觀梅七古：「德法二主信時傑，猛狠欲作鱗之而，誰知異人華盛頓，狀貌酷類枯禪師，雄豪百鍊至平淡，中外一理天無疑，盛衰天造迭倚伏，會有能者同華夷。」此種作法頗類黃公度之喜以新事物入詩，然議論近於迂?，屬辭尤為凡近，讀之寧信出於高吟「廿年詩卷收江水，一角危樓待夕陽」之名手耶。然類此小疵，固無損於海藏之驚才高調也。
海藏一生，喜功好名，讀其「浮生百事苦難就，所貴得意當我身」句，（感舊示李君芝楣詩）可以知之。中歲蹉跎海上，不忘用世，其續雜詩，自詠懷抱，有「忘形未忘意，耿耿成內熱」句。晚年遂不惜致身於敵仇卵翼之小朝廷，馴至近?文糜招飲座中，賦詩頌德，而自比於申胥，縱以「茍全名節豈違天」（海藏乙亥除夕詩）解嘲，以視王觀堂之從容一死，以殉大倫，其安身立命之處，要為不同矣。散原先生民國八年讀鄭蘇厂六十感懷詩戲和代祝詩：「蘇厂殉變雅，騰吟如草檄，二子癡則同（指沈乙厂與海藏），蘇厂亦傲物。不知老將至，胸羅萬銳卒，待世非厭世，天護龍蛇蟄」。是真能知海藏者，同騰吟如草檄五字，更寫盡海藏詩態矣。
二三
世人習以陳鄭詩優劣相辯詰，愚以為兩公詩旨趣不同，造詣各異，固不必遽定優劣。若就其不同之點，約略言之，陳詩凝斂近於杜，鄭詩奔放近於李。陳詩境高，鄭詩境清。陳詩融冶陶、杜、退之、長吉、義山、坡、谷諸家之神態於胸中，面目多，富變化，大泰嶽之造化鍾神秀，陰陽割昏曉，盪胸生層雲，裂?入飛鳥之概。鄭詩取徑於柳州，而插以東坡之健，鍊以東野之寒，自成名家，如岧嶢太華，天外三?，寒碧削空，逼人心目。又散原深於文史之學，往往以古文筆法為詩，出語矜慎，務求一字不移，使事屬辭，每屏棄唐人以下語不用。海藏則以才氣為主，不屑雕琢，示人詩法，亦以「試回刻意功，一極才與思」為言。（見海藏題晚翠軒語）陳窮學力，鄭逞才思，險夷殊塗，甘苦異味，斯其最不同之點也。至於兩公之身世襟抱，迥不相同，詩以言志，以抒情，宜其情味境界，截然判異矣。
俗傳至友二人，同讀紅樓夢說部，一人愛賞林黛玉之幽姿絕調，一人推服薛寶釵之圓艷通才，各持己見，致相詬誶，嗣相約相見不談紅樓夢。愚嘗以為陳鄭格調之不同，頗似林薛品類之相異，讀者儘可賞其性之所近，固不必有所抑揚於其間也。兩公當日，雅相愛重，詩集中具可考見，僕以童騃，得侍儿杖，亦未嘗聞兩公有輕詆之語也。
二四
散原先生諸子中，彥通（方恪）以能詞見稱於世，其詞高華名貴，近於秦柳，而清疏處似白石。余最愛其鎖窗寒詠簾換頭語：「?笑，當年少，記高捲南薰，神仙人妙。」雍容華貴，不染世塵。較之唐人名句：「美人捲珠簾，深坐顰娥眉，但見淚痕濕，不知心恨誰。」殊無遜色。兩者一狀歡娛，一寫愁苦，皆能傳神盡態，余嘗戲謂為通神畫筆，然求之古今畫苑，此等高手，亦復不多。彥通嘗語余，宋人詞喜採唐詩成語，加以組織，自成佳句，清真尤優為之，今若能以魏晉六朝詩辭藻入詞，當有新境。余重韙其言，嘗試以其說作鷓鴣天和張孟劬先生移居扇子湖詞云：「十里青山暖有無，詞人蹤跡未應疏，半畦菊圃歸雲宅，十里花田扇子湖。風可賃，月還租，清輝接座伴繙書，風流自是關文物，老去東坡比不如。」結語用山谷詩「風流文物屬蘇仙」句語意，筆拙境率，遂落下乘矣。
彥通詩略傷纖巧，近於詞，石遺詩話錄其詠京師南妓詩：「燈痕紅似小紅樓，似水簾櫳似水秋，豈但柔情柔似水，吳音還似水般柔」，即其例也。章太炎稱賞其吳門雜詩：「畫船閒野水，春市冷花攤」句，亦出於秦柳詞境也。
二五
陳寅恪近著論再生緣一文，考證作者陳端生之身世，兼論其思想及文詞，自云：「發潛德之幽光」非夸辭也。再生緣於三十年前，為閨閣習誦之書，其故事迄今猶被於絃歌，娛人聽視，其書?序才女孟麗君易釵為弁，掇危科，攝?宰，而終與門生皇甫少華締夙緣，若就其本事而論，似不及近代野乘梁山伯、祝英臺故事之淒艷感人，然其能深入人心，歷百年而為人誦播不衰者，要不外作者之才華卓絕，擅於鋪陳故事，描摹人物，且其文辭清麗，音節諧美，實為我國?事詩之巨製，非獨弁冕南詞也。
陳端生者，杭州人，其祖陳句山，乾隆初，博學鴻詞科中式，望重一時。端生婿范氏，以科場事為人牽累謫戍，即遇赦歸，未至家，端生已死。事見西泠閨詠。寅恪疑其婿即乾隆四十五年，以順天鄉試科場舞弊案，獲罪譴戍伊犁之范菼，其說甚是。端生殆亦千古傷心人也，故於書中自序云：「造物不須相忌我，我正是，斷腸人恨不團圓。」
寅恪此文，再三致悼於端生之才高命薄，又引端生書中「歸棹夷猶翻斷簡，深閨閒暇待重編，由來蚤覺禪機悟，可奈終歸俗累牽。」之語以自慨云：「至若禪機蚤悟，俗累終牽，以致暮齒無成，如寅恪今日者，更何足道哉，更何足道哉。」寅恪碩儒，寧自比於才女，而其往復之懷，不能自已者，蓋深有家國身世之感耳。觀其文中，泛論駢儷文體，盛推庚子山哀江南賦及汪彥章代皇太后告天下手書，謂其「不可及之處，在家國興亡之情感，於一篇之中，能融化實徹。」而「暮齒無成」句「暮齒」二字，實出於哀江南賦：「藐是流離，至於暮齒」，可知其沉哀隱痛矣。文中又自錄其甲午嶺南暮春憶燕京崇效寺牡丹及青松紅杏卷子詩云：「回首燕都掌故花，花開花落隔天涯。天涯不是無歸意，爭奈歸期抵死?。」（原註：改宋人詞語）「紅杏青松畫已陳，興亡遺恨尚如新。山河又送春歸去，腸斷看花舊日人。」此非家國興亡之感，融化貫徹而成耶。
寅恪此文末段復自道云：「又所至感者，則衰病流離，撰文授學，身雖同於趙莊負鼓之盲翁，事則等於廣州彈絃之瞽女，榮啟期之樂未解其何樂，汪容甫之幸亦不知其何幸也。（按汪容甫弔馬守真文云：『榮期二樂，幸而為男。』」偶聽讀再生緣，深感陳端生之身世，因草此文，並賦兩詩，附於篇末。後之覽者，倘亦有感於斯歟。癸巳秋夜，聽讀清乾隆時錢唐才女陳端生所著再生緣第一七卷，第六五回中『惟是此書知者久，浙江一省遍相傳。髫年戲筆殊堪笑，反勝那，淪落文章不值錢』之語，及陳文述西泠閨詠第一五卷繪影閣家□□詩『從古才人易淪謫，悔教夫婿覓封侯』之句：感賦二律：『地變天荒總未知，獨聽鳳紙寫相思。高樓秋夜燈前淚，異代春閨夢裏詞。絕世才華偏命薄，戍邊離恨更歸遲。文章我自甘淪落，不覓封侯但覓詩。』『一卷悲吟墨尚新，當時恩怨久成塵。上清自昔傷淪謫，下里何人喻苦辛。彤管聲名終寂寂，青丘金鼓又振振，（原註：再生緣間?爭戰事）論詩我亦彈詞體，（自註：寅恪昔年撰王觀堂先生挽詞，述清代光宣以來事，論者比之於七字唱也。）悵望千秋淚濕巾。』嗟呼寅恪，彤管聲名，界泯男女，青丘金鼓，事切古今，言外之音，何其淒婉欲絕也。愚於寅恪，姻聯中表，誼屬師生，聞弦辨音，具知危苦。地變天荒，人間何世，春寒淒次，攬涕讀之。
二六
光緒乙未割臺之役，總署電臺撫唐維卿（景崧）限兩月交割，餘限二十日，百姓願內渡者聽，兩年內不內渡者，作為日本人，改衣冠。維卿奏復云：「臺民知臺已屬倭，臺北紳民男婦日入署向臣母及臣環泣，並電知臺南臺中各紳士，留臣固守。當將朝廷不忍臺民塗炭之意，剴切開導，無如義憤所激，萬眾一心，無從分解，次日即鳴鑼罷市。」五月初二復電總署云：「四月廿六日奉電旨，臣景崧遵旨開缺，應即起程入京陛見。惟臣先行，民斷不容，各官亦無一保全，只合臣暫留此，先令各官陸續內渡，臣再相機自處。臺民聞割臺後，冀轉機，未敢妄動，今已絕望，公議自立為民主之國。於五月初二日，齊集衙署，奉送印旗前來，印文曰，臺灣民主國總統之印，旗為藍地黃虎，強臣暫留保民理事，臣堅辭不獲。俟事稍定，臣能脫身，即奔赴宮門，席蒿請罪，昧死上聞，乞代奏。」五月六日，倭人由澳底登陸，基隆臺北均告危，十二日潰兵入臺北，城中大亂，時先伯父恪士公（諱明震，號觚厂）以刑部主事充全臺營務處署理藩司，躬與其役，身負殊傷，皇遽中作密函呈維卿曰：「天不佑中國，無可奈何！公心蹤可告無罪，惟既不退守新竹，公且自為計，不可貽笑天下，電奏本震已帶出，心酸不忍多寫，負公知遇，此恨千古。」袖書入撫署探維卿消息，署中忽火起，聞人云維卿已出城，乃追至西門，遇亂兵槍劫行李，左右走散，僅二僕相從，至大稻埕僱小舟乘星光徑渡滬尾，上輪船，十五日始脫險到?門。因著臺灣八日記一文，末附維卿電總署奏稿，具述當時官民苦守疆土，忠憤慘烈之況，讀之，動人心魄。先伯父詩追簡齋，於舉世瓣香山谷，遣辭命意，務為險澀之際，獨闢蹊徑，著有觚厂詩存四卷，散原姑丈為校?行世，廬江陳子言丈跋語云：「公雅有局量，篤好名理。其為詩也，鎔鑄性靈，攄少陵之忠愛，蔚簡齋之深秀，蘊莊列之高致，籠魏晉之清談。」非虛語也。集中自?門泛舟渡臺灣海中見夕陽七律云：「自浮滄海送殘陽，漸覺閒身入莽蒼，一掬酸辛成獨往，無邊天水共微光，風檣隱隱開元氣，朔雁聲聲弔戰場，淒絕一更初魄語，故人相望涕成行。」甲午除夕登臺北城樓云：「瘴外日光芒角動，殘年出戶晝常陰，寥天有此登臨興，暮雨飄殘隔歲心。役役談兵清議在，冥冥入世幾人深。迷離爆竹千家晚，鍼孔光陰耐苦吟。」錄之以見公當時心境，兼以備臺灣史乘。公晚年送家伯兄赴美國哈佛大學五古云：「厭世非人情，衰年望子姪，送爾萬里行，百感集嗚咽。自吾成童時，艱難生計拙，人視宦為家，學與世同轍，兀散聊自娛，游世慕莊列。牽蘿補應難，坐視藩籬撤，爾往晰新理，淑身即救國。並世無學人，人心遂盪決。常懍風俗憂，勿與性情格。爾父病且衰，我死更旦夕，國危家偶存，所悲在來日，來日吾安知，極目海濤?。」詩成之翌年，公即以心疾猝卒於西湖湖莊，葬於杭之吉慶山，散原姑丈為題墓碣曰詩人俞觚厂先生之墓，距今匆匆又四十年矣。目極海濤，夢依松檟，捧讀遺篇於此時玆地，誠不勝其霑衣奮發之情也。
二七
嚴滄浪以禪道論詩，標舉妙悟為詩之極則。其言曰：「夫詩有別才，非關書也。詩有別趣，非關理也。然多讀書，多窮理，則不能極其至，所謂不涉理路，不落言筌者上也。」又曰：「盛唐諸公，惟在興趣，羚羊掛角，無跡可尋。故其妙處，透徹玲瓏，不可湊泊，如空中之音，相中之色，水中之月，鏡中之象，言有盡而意無窮。近代諸公作奇特解會，遂以文字為詩，以才學為詩，以議論為詩，夫豈不工，終非古人之詩也，蓋於一唱三嘆之音，有所歉焉。」滄浪持此解以論詩，故力崇唐詩而菲薄當時詩流，自謂獲罪於世之君子不辭也。其答吳景伯書，於坡翁山谷之詩，亦有微辭，謂兩公之詩，如米元章之字，雖筆力勁健，終有子路未事夫子時氣象，盛唐諸公之詩，如顏魯公書，既筆力雄壯，且氣象渾厚。其不同如此。當時江西宗派，衣被天下，以姜白石之清才高格，自序其詩，亦謂初學山谷，後始變體裁，白石之詞格實高於其詩格，此固性之所近，非關學山谷與否，然足覘當時風谷所趨矣。滄浪創立新說，詬病時流，語意之間，似以非具妙悟之境不足言詩，非盛唐之詩不足為法，此宋人之唐宋詩優劣論也，其影響於後世者至深。數百年間，迄清同光間詩人再倡導詩心，作者劇宋美唐，蔚為風習，有明一代，詩人皆力追盛唐，而面目平庸，格調卑下，略無是處。迄其末葉，以錢牧齋之積學，吳梅村之才華，其造詣亦不過爾爾。牧齋學杜而遣其神，梅村詩格本不高，長歌摹元白而未達一間，其餘更不足論矣。
清王漁洋論詩法，力倡神韻，袁子才則主性情，所標舉者，亦不出滄浪詩辨之範圍。近代王觀堂先生著人間詞話，拈境界二字以論詩詞，自謂滄浪所謂興趣，阮亭所謂神韻，不過道其面目，不若其拈出境界二字之為探本。又推論境界有隔與不隔之別，實則滄浪、阮亭、觀堂之立論，皆本之禪宗妙悟之說，觀堂所謂境界之隔與不隔，即曹溪參禪菩提非樹，明鏡非臺之喻，不過觀堂立說，較之滄浪更為精審耳。夫詩詞神韻妙悟之境，往往指其本身即代表自然，所謂一字不著，道盡風流，即其境也。此種境界，東晉南北朝詩往往有之，陶謝詩中，其例甚多，此亦當時釋道思想影響所致。唐宋以還，則惟有於五七言絕句中求之，故觀堂論詩詞體製，以詩中五七言絕句詞中小令為最尊，律詩及長調為次，而以排律及長調之百字令沁園春等為最下，良以詩詞篇章略長，作者不得不運思維，施斧鑿，而有損於天然神韻矣。愚嘗以天下之美色，服飾固無拘於蓬頭粗服，靚飾嚴裝，金碧樓臺，竹籬茅舍，大匠經營，俱見巧思。即以自然景色而論，朝霞初日，淡月清風，各極其色態，曉鶯楊柳，古木昏鴉，自有其神致，固不必於濃淡、巧拙、繁簡之間，定景色之妍媸，論詩者尤不必刻引妙悟神韻之說，判詩詞之優劣也。觀堂千古傷心人也，生具至情，文學見解，極為精湛。其所稱境界，實概括神韻與性情二事而言，其言曰：「境非獨景物也，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一境界，故能寫真景物，真感情者，謂之有境界，否則謂之無境界。」斯言也，其藝術之真諦乎。世有無真感情，真哀樂而談藝言詩，進而抱唐宋門戶之見以論詩者，媿對觀堂矣。
二八
論學不可不辨源流，而絕不可拘門戶，論詩者自宜以矜慎出之。詩評之作，昉自鍾君，其詩品首重流別，次列品第。雖所標舉之流派，僅及國風、小雅、楚辭三宗，未盡妥善，其品第亦有失於公允處。然其持論，側重分析歸納，深合於近代邏輯之學，求之古人，實為難能。至其論詩之旨，亦多有可引述者。當時，謝莊、任昉輩，博采經史，以示淹貫，鍾君極意糾彈，不相假借。其言曰：「若乃經國文符，應資博古，撰德駁奏，宜窮往烈。至乎吟?情性，亦何貴於用事。『思君如流水』，即是即目，『高臺多悲風』，亦惟所見。『清晨登隴首』，羌無故實，『明月照積雪』，詎出經史。觀古今勝語，多非補假，皆由直尋。顏延謝莊，尤為繁密。於時化之，故大明泰始中，文章殆同書抄。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，競須新事。遂乃句無虛語，語無虛字，拘攣補衲，?文已甚。」又云：「昉既博物，動輒用事，所以詩不得奇，少年士子，效其如此，弊矣」。夫詩賦本為緣情之作，發乎不得不發，譬之時花候鳥，聲色出於自然，故貴在「直尋」，不緣「補假」，「直尋」者，今人所謂「直覺」也，「補假」者，今人所謂「隱射」也。感情至高至真之境，斯為文學至高至真之境，神會心契，端繫於直覺之一念，固無勞於事物之隱射媒介，鍾君之言尚矣。然辭賦隸事，蓋有所自，漢人稱博物君子，每曰「登高能賦」，蓋謂其多識草木蟲魚鳥獸之名，習古今成敗治亂之?也。逮其末流，則如江賦、海賦等作，徒以奇字僻典以自炫，失其旨矣。季漢魏晉，已擅其風，鍾君之世，五言亦蹈其覆，故不惜慨乎言之。鍾君之論，影響於後世談詩者至深，其所謂「直尋」即嚴滄浪所謂「興趣」，王漁洋所謂「神韻」，王靜安所謂「境界之隔與不隔」也。漁洋神韻之說，雜見於其短章脞說，不能成一家言，獨鍾君詩品，嚴氏滄浪詩話，王氏人間詞話於詩詞品彙，評騭有見地，?述具系統，讀者能三復其書，於此道思過半矣。
二九
詩詞隸事，最宜矜慎，稍涉疏率，便損意境。詩三百篇，無所謂隸事也，詞有比興，「寫物附意」，「切類指事」，所謂比也。「依微擬義」，「環譬託諷」，所謂興也。（取文心雕龍釋比興義），然詩中佳什，多屬賦體，良以詩人緣情興象，體物寫志，貴於舖陳始終，直抒感觸，固無假於比興也。楚詞語多比興，然文心雕龍事類篇，謂為「雖引古事，莫取舊辭」，明其非隸事也。其辨騷篇極意推崇屈宋，謂為「?情怨，則鬱伊而易感。述離居，則愴怏而難懷。論山水，則循聲而得貌。言節候，則披文而見時。」斯又賞其緣情體物，無取於比興之詞也。然古人比興，原不同於後世之隸事，比興者重事物與意境之聯類。隸事者，求事物與事物之典切，大抵遺意境於不顅，其間優劣，固自較然。章太炎國故論衡詩教篇云：「詩者，與奏議異狀，無取數典，鍾嶸所以起例，雖杜甫猶有愧。」蓋確論也。按唐詩隸事實盛於中晚唐，義山最所擅場，要在用事而不損意境，其悼亡詩云：「嵇氏幼兒猶可憫，左家嬌女豈能忘。」出語純摯，悽惋動人。無題云：「賈氏窺簾韓掾少，宓妃留枕魏王才。」雖句法不無可議處，而吐屬自然蘊藉可喜。下逮晚唐兩宋，詩詞隸事，則日趨卑下。山谷，詩中名家也。其詠猩猩毛筆詩云：「平生五兩屐，身後一車書」，當時推為隸事精切，實則為其詩中最下劣之作。石林清話云：「楊大年、劉子儀皆喜唐彥謙詩，以其用事精巧，對偶親切。黃魯直詩體雖不類，然亦不以劉楊為過。如彥謙題漢高廟云：『耳聞明主提三尺，眼見愚民盜一坏。』雖是著題，然語皆歇後，一坏事無兩出，或可略入土字。如三尺律，三尺喙皆可，何獨劍乎。耳聞明主，眼見愚民，尤不成語。余數見交游道魯直，殊不可解。」賢如山谷，於此尚不能免譏。清真，詞壇之宗主也，王靜安以之擬詞中老杜，而惜其「桂華流瓦」句，以桂華二字代月，有損於意境之美。甚矣，詩詞隸事之難也。吾獨有取於文心雕龍事類篇之言：「綜學在博，取事貴約，校練務精，捃摭須覈，眾美輻輳，表裏發揮。」世有不能綜博?書，而喜隸事者，毋寧托瞽詞以抒情見志矣。
三○
吾友張君眉叔，不喜鍾嶸詩品，尤以陶靖節詩獨步千古，而鍾君謂其源出應璩，又以陶應同列於中品，未得鑒衡之平。鍾君品第，原多有未安，其總論自?云：「至斯三品升降，並非定制，方申變裁，請寄知者耳。」亦自知其品藻未必盡當於人意也。南史本傳稱鍾君嘗求譽於沈約，約拒之，嶸品古今詩為評，言其優劣云：「觀休文眾製，五言最優，永平相王愛文，王文長等皆宗附約，於時謝朓未遒，江淹才盡，范雲名級又微，故稱獨步，故當詞弘於范，意淺於江。蓋追宿憾以報約。」此言其以私憾而抑沈約也，然今觀其論頗為持平，且置約於中品，王世貞已譏為濫。蓋唐人極推崇休文，故有是說。（南史沈約傳論贊云：「約以高才博洽，名亞董遷。」其推重如此。）至其列魏文於中品，屈魏武於下曹，前人屢指其不允於公論矣。詩品所推源流，亦有不甚可曉處。章實齋謂為「古書多亡，難以取證，但已能窺見大意，實非論詩家所及」；蓋嘉其論詩知別源流，可以探源經籍也。（說見文史通義詩話篇）愚嘗以為鍾君之作，所立體制，實受前代學說，及其身所處之環境風尚薰習而成。其推論源流，要當承之於漢代經師之辨流別，重師承而來，故章實齋稱之為有本之學，其法出於劉向父子者是也。至其以品第論詩，則自取法於九品論人（見詩品總論），其意似不獨指班書古今人表列九等之序，殆亦取魏晉九品中正之制也。又南北朝最重門第，南史本傳載鍾君論司徒行參軍制度書，具見其嚴門第之分，亦當時習俗使然。而人物月旦之風，始於季漢，盛於江左，世說一書，可資驗證，鍾君之作，雖不及時流（詩品總論云：「今所寓言，不及存者」），而品藻自為一時風尚。讀詩品者，苟能會通作者之時會，及其前代論學治經之遺緒而觀之，庶幾可恍然於其持論之不允於後世者，蓋有所蔽，亦有所自也。眉叔解人，當不以識小為誚乎。
三一
晚唐詩極意為工，而格調卑靡，既無盛唐之音容，又乏中唐之骨榦，宜其衍繹為長短句，而啟五代兩宋之新聲。當時賦體，亦極冗沓，最可笑者，朝廷試賦，取五聲輪次為?。容齋隨筆記唐昭宗乾寧二年試進士，詩賦各二篇，閩人黃滔良工獻向賦，第一句尾?云，資國祚之崇，崇，上平聲也。第二?，垂寶祚於?，?，下平聲也。第三?，曾非唯，唯，上聲也。第四?，露其言而桀，桀，去聲也。而闕入聲一?。容齋因有「國之將亡必多制」之嘆。夫賦?如此，可謂聲病矣。然刻商引羽，按律倚聲，於詩賦有時為害，於詞曲則必以此為工，自音樂尺度而論，固宜然矣。吳縣吳瞿安師，嘗為余言，桃花扇詞藻極佳，而多不合律，長生殿則每折能歌，且音節極為優美，梁任公重桃花扇而薄長生殿，自文學境界而言也，若自音律論其高下，則所見未必盡然。此種界限，研究中國文學者，不可不知也。鄙見頗疑晚唐之過重聲律，固有礙於詩賦，然長短句之代興，未必非藉此而孕育，此解願承教於博雅君子。
容齋又錄黃滔明皇回駕經馬嵬賦隔句云：「日慘風悲，到玉顏之死處，花愁霧泣，認朱臉之啼痕，褒雲萬疊，斷腸新出於猿啼，秦樹千層，比翼不如於飛鳥。羽?參差，擁翠華而不發，天顏愴悢，覺紅袖以難留。神仙表態，忽零落以無歸，雨露成波，已沾濡而不及。六馬歸秦，卻經過於此地，九泉隔越，幾悽惻於平生」。語多出於樂天長恨歌，然體格卑下，實不足觀。其可注意者，則通體?楊妃故事，晚唐士人，多以古事為題作賦，亦一時之體制，此種文字，實間於傳奇及變文，而為宋元評話及戲曲之先聲也。觀夫晚唐?文之庸泄，一代文學之體制，蓋不得不變矣。
三二
宋趙德麟取元微之鶯鶯傳，譜商調蝶戀花十闋，自云「句句言情，篇篇見意」。今觀其文辭膩滯，情境淺近，殊不足以盡微之傳文之情致。但其議論見地，頗有可取之處。原詞第一闋云：「密意濃歡方有便，不奈浮名，旋遣輕分散。最恨多才情太淺，等閑不念離人怨。」德麟謂微之以浮名而決絕於雙文，其說甚是。唐人婚宦相互之關係極深，崔氏雖攀附高門，實為寒族，微之亦屬當時衰宗，又以明經致身，不為時流所重，微之功名之士，其於崔氏之始亂終棄，不過為日後婚宦計，故發為「忍情」之論，雖所以為自身解嘲，但其立說，亦為當時社會所接納者也。德麟不責微之之無「仁人用心」，而歸恨於多才情淺，是論其世以恕其?也。此意更見於其末章，其辭曰：「僕嘗摭其意（指鶯鶯傳），撰成鼓子詞十一章，示余友何東白先生，先生曰：『文則美矣，意猶有不盡者，胡不復為一章於其後，具道張之與崔，既不能以理定其情，又不合之於義。始相遇也，如是之篤，終相失也，如是之遽，必及於此，則完全矣。』余應之曰：『先生真為文者也，言必欲有終始箴誡而後已。大都鄙靡之詞，止歌其事之可歌，不必如是之備。若夫聚散離合，亦人之常情，古今所共惜，又況崔之始相得，而終至相失，豈得已哉。如崔已他適，而張詭計以求見，崔知張之意，而潛賦詩以謝之，其情蓋有未能忘者矣。樂天曰：「天長地久有時盡，此恨??無盡期」，豈獨在彼者耶。』」此段議論，平情論事，深得風人之旨。所證鄙靡之詞，止歌其事之可歌，古今文學巨製之?述男女相悅之事者，莫不本此旨而發。至云聚散離合，人之常情，古今所共惜，崔之始相得，終相失，崔得已哉。尤為精警之論。此種議論，出於宋人，更為難得。王實甫續董解元西廂，以「有情人皆成眷屬」為結，視此誠為多事，毋怪金聖嘆痛斥其迂矣。
德麟此作，雖文詞不足觀，然其體制實為唐變文由俗曲而進於雅詞，由雅詞又衍繹為宋元戲曲之重要例證。又德麟自稱其詞為鼓子詞，其首闋前?辭云：「奉勞歌伴，先定格調，後聽蕪詞。」其後每一闋前，皆云：「奉勞歌伴，再和前聲。」似說故事者為一人，歌詞句者又為一人，疑仍為唐之舊制，與放翁所云負鼓盲翁，評說故事者不同，放翁所述，殆如近代北方鼓詞，江南彈詞矣。
三三
朱竹垞一代通儒，於學無所不窺，論其淹博，一時惟錢牧齋可與抗手，惟其博涉旁通，不專一術，遂使其造詣不與於經師史家之列，至可惜也。其詩筆力堅勁，書卷多，隸事遣辭，務求博奧，氣勢軒昂，詞藻贍繢，雖放恣自喜，而往往以辭害意，終乏情韻。風懷二百韻，為其緣情著力之作，其中僻典奇字，澀語險韻，層出疊見，至不惜自加注釋（「珍本入宵炕」句下自注云：「爾雅『守宮槐，葉晝聶宵炕。』」）究非風雅正宗，較之梅村排律言情使事，宛轉自如，遜色多矣。然其論詩之旨，頗有可採者。陳寫詩集詩云：「夫作詩者，必先?綿悱惻於中，然後寄之吟?，以宣其心志，言之工，可以示同好，垂來世。即有未工，亦足為怡悅情性之助，不以人之愛惡而移，不因人之驅使而出。」馮君詩序云：「吾於詩而無取乎人之言派也。呂伯榮曰：詩者人之性情而已。吾言其性情，人乃以為流派，善詩者不樂居也。」皆為解人之語。詩主性情之論，先隨園而發。竹垞不喜宋元詩，其序胡永叔詩集云：「學詩者當近於古，師三百篇，庶近於漢，師魏晉，乃幾於唐，未有師宋元而翻合乎?雅者。」良以自錢牧齋力詆公安竟陵之空疏淺薄，頗倡宋元詩以捄之，一時作者，承其緒論，放翁遺山詩，為詩尚所趨，流風所及，乾隆間詩人如心餘、甌北，皆瓣香元陸者，康熙間實已開其風習，自非自矜博奧如竹垞者所喜也。竹垞近來絕句二首云：「近來文人愛標榜，不慮旁觀嘲笑工，但架廬陵屋下屋，瓣香誰解就南豐」。「近來論詩專序爵，不及歸田七品官。直待書坊有陳起，江湖詩集庶齊?。」衡文論詩以標榜，以序爵為宗旨，當時士風如此，讀之令人一嘆。
三四
家伯兄嘗為余言，曹雪芹於其紅樓夢說部中，假史湘雲香菱之問答以論詩，其宗旨實淵源於王漁洋詩主神韻之說，可證以漁洋所撰之唐賢三昧集序言及其所選詩，此說甚精。雪芹身世，今人考證綦詳。其詩集久佚，然零篇斷句，猶存人間。屬辭清雅，而格調殊不高，似尚不及其紅樓夢中「姽嫿將軍辭」，及「寒塘度鶴影，冷月葬詩魂」等警句也。以雪芹之才，造詣誠若不止此；或者其一生精力，寄於說部，詩詞拋餘力為之，故未能盡工耳。然當時詩體，類皆著重神韻，清麗有餘，而雅健不足；曹詩如此，亦風習使然。雪芹之詞，世無傳什，紅樓夢有粉墮白花州一闋，亦嫌纖弱。然其神貌，似得之於納蘭容若；曩蔡孑民先生以飲水詞有葬花天氣一語，而紅樓夢有黛玉葬花故事，因謂紅樓夢影射明珠家世，似不如謂雪芹詩詞受當時風會所染，無論詩詞，皆與當時文藝潮流相迎合也。紅樓夢中小曲最佳，惜不協律。若就全書所有韻語論之，則詞不及詩，詩不及曲，曲不及其所撰聯語，凡此皆不足損其書之文學價值。文人筆墨，各有蹊徑，陳后山云韓以文為詩，故不工，杜以詩為文，故不工，確論也。然紅樓夢說部之所以深入人心，要亦不外其為性情文字，詞鋒文采，其餘事也。雪芹以富貴中落子弟，繁華經眼，鄙視功名，獨鍾情於一生所接觸之人物，當其落魄郊畿，忍饑垂死之際，未嘗一日忘情於釵黛，手摹心寫，細訴衷情。其餘砌末人物，雖僉壬小人，其筆底亦多恕詞；足證有至性之人，然有至性之文矣。王觀堂嘗以雪芹人生哲學，悲天憫世，近於叔本華，觀堂於人生觀點，何獨不然？故於雪芹獨寄同慨，惟倫理觀念，略有不同耳。寅恪表兄哭觀堂詩序，謂今日之赤縣神州，值數千年未有之鉅劫奇變，劫竟變窮，則此文化精神凝聚之人，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盛！此觀堂先生之所以不得不死，其說極是，實較其詩中「一死從容殉大倫，千秋悵望悲遺志」一語，尤為得體也。
三五
詩無古今中外之分，亦無文言語體之別，論其優劣可也。民國十年間，徐志摩聞一多諸先生創新月社，倡導新文學，所為詩，世稱新月派，其弟子陳夢家、方瑋德，亦工語體詩，余嘗遍取而嗜之。四君之詩，雖體制不同於舊詩，然其旨趣，實皆蘊孕於我國舊文化，非剽竊西人語法者所可比。一多詩格律極嚴，句鍊字錘，一意擺落凡近，又頗類宋賢。具見得句之艱苦。志摩天才橫溢，情意?綿，有義山冬郎之遺意。夢家詩澹遠閑適，鄰於韋柳。瑋德詩體，於夢家為近，而以氣勢勝，惟略有敗筆。四君與余，誼屬師友，時相交往。志摩先生授課海上，余嘗聽其講拜倫濟慈詩，時引述溫李名句，以相發明，頗多新解。天縱之才，方期綜中西為一家言，惜其不壽，未竟所業。一多致力於杜詩，並涉唐稗，嘗手輯唐人說部，考訂異同，積稿盈寸，身後不知稿存何處矣。瑋德年始廿二，病死北平，余嘗悼以詩云：「忽漫驚春謝，悠悠失此人，風流喪玆夕，語妙閟纖塵。情重才為累，時危命不真，分明成永訣，不敢問前因。」夢家與余同學燕京大學，同處一室，談藝論詩，契合無間，其鐵馬集，挽瑋德為序言，余為跋識，余因舉四君之詩，比類於唐初四傑，蓋屬望於其有以啟承於新舊文學，非虛設之詞也。今者三人墓木已拱，夢家獨存，然故人消息，已不可問矣。
三六
白樂天長恨歌，元微之連昌宮辭，同詠楊太真事，而元不逮白遠甚。大抵詩人歌?，若一意逞才，無情致以資?嘆，無意境以寄深思，雖能鏤月雕雲，往往失之於跡象。長恨歌文辭之美，固不待言，而其佈局之亦奇亦幻，尤見巧思。篇末忽托之於神仙，以海上虛無縹緲之境，寫人間生死不渝之情，想像太真攬衣推枕，凝睇含情，鈿盒金釵，寄將恩愛，情致何等?綿，何等悱惻。再以「天長地久有時盡，此恨綿綿無絕期」作結語，納連綿情思於天人無可奈何之境中，遂使此詩成為歌行千古之絕唱。微之連昌宮詞，托老翁之言，論盛衰治亂之理，意存箴諷，文辭雖美，而情致頓減，更無意境可尋，末章舉時事平淮西賊為言，而以「努力廟謨休用兵」為結，尤為凡鄙。微之一生，汲汲於功名，攀附閹黨，聯姻巨室，不惜絕決於才情雙絕之雙文，以求遂於婚宦，宜乎雙文遺以「為郎憔悴卻羞郎」之誚，縱其言哀而意婉，夫豈能動忍情之士如微之者乎。白傅偶聞商婦琵琶，遽有「同是天涯淪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識」之感，誠深於詩而多於情者也（陳鴻長恨歌傳舉王質夫語），是則連昌宮詞所以不逮長恨歌，非關才思，實亦繫乎性情矣。李義山?北齊後主與馮淑妃事詩：「晉陽已陷休?首，更請君王獵一圍」，馮箋引錢說云：「有案無斷，其旨更深。」所謂有案無斷，意指義山不作理性之批評，不失詩人溫柔敦厚之旨。長恨歌殆亦有案無斷之作，此適所以成其為無我之境，亦文學上至美至善之境也。義山?馬嵬詩，一曰：「他生未卜此生休」，再曰「如何四紀為天子，不及盧家有莫愁」，又曰「自埋紅粉自成灰」，但有嗟嘆，而無褒貶，此義山之所以成為大詩家也。
三七
宋趙彥?雲麓漫抄記「唐之舉人，先藉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，然後以所業投獻，踰數日又投，謂之溫卷，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。蓋此等文備眾體，可以見史才、詩筆、誦論。至進士則多以詩為贄，今有唐詩數百種行於世者也。」陳寅恪表兄嘗據之以推論白樂天及陳鴻所撰長恨歌及傳，詩文相輔而行，實為趙氏所稱「文備眾體」之傳奇體。而趙氏所謂文備眾體中「可以見詩筆」部份，白氏?當之。其所謂「可以見史才」「議論」部份，陳氏傳當之。元微之連昌宮辭，則合併史才，詩筆，議論為一體。其說甚為精湛，實前人之所未發。然鄙意趙氏所記，僅言舉人溫卷為「文備眾體」之文，進士為贄之詩，不必皆雜以史才、議論也。微之連昌宮辭，藉宮前遺老之言，暢陳盛衰理亂之理，而以「努力廟謨休用兵」作結，此寅恪所指「史才」議論也。考微之休兵之論，淵源於元和逆黨消兵之說，寅恪已發其覆矣。史稱微之因逆黨中人崔潭峻出奏連昌宮辭等百餘篇，見知於穆宗，極承恩眷，足見其詩中附以議論，亦不過投當時政黨及人主之所好，以為致身廊廟之階，干謁之道，略同於「溫卷」「贄詩」，其鄙瑣如此，安在其詩為「備眾體」邪。夫以議論入詩，易犯主觀，為文學境界中之大忌。自古論詩之極則，曰比曰興，言托體之隱而婉也。曰衰窈宨，思賢才，言內容之溫而醇也。詩人貴推同情之心，及於事物，若夫老吏斷獄之辭，武夫罵座之語，絕不可入詩。吳梅村圓圓曲文辭美茂，而「衝冠一怒為紅顏」，「全家白骨成灰土，一代紅妝照汗青」等句，雖以史筆繩人，究失之於峻削，無異於罵座斷獄，王觀堂譏梅村歌行，非隸事不辦，以之定白（樂天）吳之優劣，於此等處惜尚未加以摘伐也。樂天於太真事?議論部份，所謂「儆尤物，窒亂階」，屬之於陳鴻，雖曰當時文體，「傳」「詩」相輔相成，然詩人溫柔敦厚之旨，於事「有案無斷」，樂天固已措意及之矣。韋莊以所作秦婦吟有「內府燒成錦繡灰，天街踏遍公卿骨」之語，深自悔諱，遂使全詩湮佚歷數百年，設非敦煌劫餘之本，重見人間，世人無以窺其全豹。雖韋氏在當日恐觸犯時忌而諱言此詩，然此等句意境似過於淺率，描摹近於殘酷，要非風人所取也。
三八
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，考證精微，持論往往能發千載之覆，為近世罕見之佳製。寅恪昔年論元微之悼亡詩遣悲懷三首，以詩中有「鄧攸無子尋知命，潘岳悼亡猶費辭。」及「今日俸錢過十萬」語，因舉微之得子年月及唐代官吏俸給制度等數事，推論此三詩非同時所作，證以宋本元集遣悲懷三首，分為遣悲懷一、二、三，不相混合，與今傳本不同，其說不獨新穎可喜，殆亦信而可徵。然其近歲所?元白詩箋證稿一書中，仍謂前說實多謬誤，寧守不知為不知之訓，姑闕疑以俟再考，其治學之不肯苟且如此。寅恪精於史學，其治元白詩，殆以元白詩傳世之本，最稱完備，又多?諷當時事物，可與史乘相發明，非其文學賞鑒，僅及元白詩而已也。近年得讀其所著論再生緣一文，附以題辭，自謂「論詩我亦彈詞體」，蓋亦自謙之辭。寅恪律句，托意深婉，詞藻贍秀，近於玉溪。數年前以所作詩相寄，有句云：「此日人天無上策，舊時宮苑有邊愁。」家國身世難言之隱，具見於深微之秀句中，此玉溪之遺響，而彊村所稱「裂心融涕」之製也。寅恪向不欲以詩傳，自作王觀堂先生輓詞，羅雪堂推為諸輓章之冠，世人始知其深於詩。輓詞雖以長慶體出之，然其警句如述觀堂與宣統君臣遇合之際云：「君期雲漢中興主，臣本煙波一釣徒。」述梁任公之事?云：「舊是龍髯六品臣，後躋馬廠元勛列。」自述身世云：「元祐黨家慚陸子，西京?盜愴王生。」仍為玉溪句法也。
三九
張孟劬先生玉溪生年譜會箋一書，窮六年之力始定稿。?沉探賾，考索精微，義山一生事履，大致具於書中，較之馮譜，遠為精審，良以樊南補編，出於永樂大典，孟亭不及見也，張氏據以捕苴遺闕，糾訂紕繆，故能度越前修蔚為巨製，然其中亦有小小罅漏，足以迻補者，王聘三丈曾據家藏傳鈔宋次道唐大詔令補正數條，見於所撰序文。陳寅恪表兄於民國二十四年成李德裕貶死年月及歸葬傳說辨證一文，考定贊皇歸葬年月在大中六年夏，由其子熚護送遺櫬北歸，義山曾奉柳仲郢之命往渝州迎候杜悰，順道設奠江陵，途祭贊皇歸柩，義山無題詩「萬里風波一葉舟」，亦為此時所作，所以悼贊皇也。張氏以贊皇歸葬事附於大中九年之末，而以義山無題，列於大中二年，雖亦謂此詩為贊皇而發，惟仍牽於馮譜義山巴蜀行蹤在大中二年之說，因指義山此詩，係於荊州三年途遇李回，為之代作，其說實不能釋馮說義山荊門西下詩及風詩「天外歸舟」句之滯礙。寅恪之說，不獨與史實相符，兼可訂正往昔治玉溪生詩創立大中二年巴蜀游蹤之誤，誠確論也。寅恪此文脫稿後，以愚夙嗜玉溪詩，又嘗受教於孟劬先生，因囑代為校訂，余時方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治唐史，並奉傅孟真兄之命，彙編唐人墓誌，因遍檢所藏北芒出土新志，忽獲贊皇於貶所所撰其姬人劉氏墓誌，其子熚於誌末親誌奉柩歸葬年月，與寅恪所考訂者實相符，寅恪因繫於之文末，以相證明。甚矣，治史言詩之不易也如此。夫治史實有待於新史料之發現，而言詩則貴能以意逆志，玉溪詩詞旨最為微晦，馮譜張箋，已盡其闡微發覆之功，然錦瑟鄭箋，仍有待於後學之冥搜勤治，庶可赴張氏所言「務使作者曲衷謎語，不隔一塵」矣。
四○
李義山登第釋褐，皆藉令狐父子為之道地，自婚於王氏，牛黨目為背恩，宜為李黨所引重矣。而義山遇合無緣，武宗朝贊皇入秉國鈞，義山始則居陳許幕，繼丁母憂，會昌六年服闋入京，重居秘書省正字清職，又適值武宗升遐，贊皇失勢，即以其年出為東都留守，再謫南荒，死於崖州貶所，此義山之所以坎坷終身，不獨為婚事所牽，而贊皇之貶死，尤為其中關鍵。義山一生?牛而心李，於贊皇之死，自當深感悲悼，蓋亦有以自慨也。余嘗以為淚詩雖注家皆知為悼贊皇而作，然結語「朝來灞水橋邊問，未抵青袍送玉珂」，馮氏謂為灞橋只取離別，不泥京師。張氏謂為：「結語用重筆，言以上六事，雖可悲，然豈若灞水南望，以青袍寒士而別玉珂貴人之尤為可悲乎。」實則贊皇以會昌六年出為東都留守，義山以前一年服闋入京，則灞橋祖餞，義山宜得與焉，所言當係紀實。朝來二字，似應作當時或憶昔解。「未抵青袍送玉珂」，寓意份隔卑賤尊貴之外，更有自?公之謫，從此窮途蹭蹬，哭贊皇亦兼以自悼也。張氏以此詩繫於大中二年，愚意此詩亦似為大中六年，奉柳仲郢之命，於江陵途祭贊皇歸柩時，與「萬里風波一葉舟」無題詩同時之作，全詩使事，兩舉荊州故事，峴碑句蓋以贊皇出鎮荊南而疊貶，「人去紫台秋入塞」，用明妃事，明妃村在荊門，曾見杜工部?古詩，亦指贊皇自荊南遠謫，義山此詩，成於江陵，撫事懷賢，宜其有「離情終日思風波」之感，而寄悲思於灞水祖餞之際矣。湘江一句，注家以為指武宗之崩，考贊皇歸葬時，其妾之柩，實亦附行，又贊皇妾徐盼先贊皇而逝，贊皇自製墓誌，稱其有絕代之姿。義山?公詩有「鸞鏡佳人後會稀」之句，則贊皇後房固多嬖寵，或者湘江句即指此而言邪。贊皇歸柩，從湘而至荊州，衡湘亦為義山舊遊之地，詩用娥英故事，不徒以摘事，且以寫己身飄泊所經之地，而「離情終日思風波」句實點明全篇宗旨也。
四一
馮孟亭創義山大中二年巴蜀行蹤之說，所據者為集中夜雨寄北七絕及因書五律二詩，馮氏斷為義山蜀中寄內之作，而義山大中五年始居梓幕，其時王氏已亡，故不得不繫之於大中二年，張孟劬先生亦推為確論。殊不知大中二年義山固未嘗入蜀也。今讀夜雨寄北及因書兩詩，殊不類寄內之作。（夜雨寄北，萬首絕句詩題作夜雨寄內，馮氏已辯其非，馮氏據以箋注之本，出於宋槧，傳係絳雲樓舊藏，自可徵信）。細繹詩意：「何當共剪西窗燭，卻話巴山夜雨時。」應屬之於友朋，不能與老杜「何時倚虛幌，雙照淚痕乾」相擬。因書五律，結語：「生歸話辛苦，別夜?凝釭」，孟亭謂為「只堪歸而相對言愁」，亦憑意逆，非有確據。義山深於情之人也，其始婚也，有「霧夕詠芙蕖，何郎得意初」之句，其悼亡也，有「更無人處簾垂地，欲拂塵時簟竟?」之語，若以當時作幕生涯，轉蓬身世，鎩羽思歸，興愁寄內，亦必略及燕昵之私，何遽作如此淡語耶。綜觀全篇，列之於大中四年悼亡後梓幕懷人之作，亦無不可，若據二詩而臆測義山大中二年必有巴蜀之行，誠為多事矣。
考義山於大中六年曾奉東川府主柳仲郢之命，迎送杜悰於渝州，便道至荊南途祭李?公歸柩，來往渝荊道中，馮張二氏皆不及知也，故義山此行所?篇什，馮譜張箋，大都列之於大中二年，因有留滯荊門及巴蜀行蹤之說，今若繫各詩於大中六年，則馮張二氏所不能得確解者，大都可得一通詮。「萬里風波一葉舟」一詩，陳寅恪已斷其為此悼李?公之作矣。淚詩余以為亦係成於其時，同屬悼?公而作，詩中「峴首碑前灑幾多」句，指?公自荊南節度使貶死崖州而言，若在大中二年，?公猶健存，不得用峴碑故事，亦猶「萬里風波一葉舟」詩中不得謂?公為益德?魂也。風五律，似亦為同時所作，蓋為?公之子李日曇而發。日曇當時奉詔護喪歸葬洛陽也。原詩首二句來鴻別燕，指奉使來荊南迎奠，日曇則護柩途經其地，相值匆匆。「已寒何慘淡，更遠尚呼號」，寫迎送歸柩之慘淡情景。「楚色分西塞，夷陵接下牢」，點相值於荊南。結句「歸舟自天外，一為戒波濤」，則明言日曇來自南荒，歷盡風波之險矣。持此解以讀此詩，庶可釋馮張二氏天外歸舟之疑滯。又荊門西下詩，為馮張二氏所不能得確解者，今若繫之於大中六年，義山迎奠李?公兼送李日曇入洛時所作，可以析疑解惑。
原詩云：「一夕南風一葉危，荊門回首夏雲時」，馮云，荊門指地，夏雲指時，是也。「人生豈得輕離別，天意何嘗忌險巇」，指兩人離別於憂危之際，人生句可與無題悼李?公詩：「人生豈得長無謂，懷古思鄉共白頭」，相參證。「骨肉書題安絕徼，蕙蘭蹊徑失佳期」，指李日曇時方貶蒙州立山尉，奉詔歸葬父柩，營葬畢仍須返貶所，其內眷當不能偕行，故有「骨肉書題安絕徼」之語。
「蕙蘭蹊徑失佳期」，則指?公一死，更無蹊徑可循。「洞庭湖?蛟龍惡，卻羨楊朱泣路岐」，指李日曇循湘水而來，至荊南舍舟而陸，已則回舟西指，一掬臨岐之淚也。馮氏箋此詩云：「此篇移易數過，而終莫定」，又曰：「因念千載之後，欲追溯千載以前，江湖行役之確程，固必不可得矣」。今若以鄙見釋此詩，雖不中，似亦不遠矣。
四二
李義山淚詩，注家皆斷為悼李?公之作，詩中「兵殘楚帳夜聞歌」句，馮注謂指一時朝列，盡屬?公仇家，張氏年譜會箋，亦引馮說，至義山何以獨有取於垓下故事，兩公皆未詳加闡釋也，余昔讀此詩，以為垓下古楚地，唐屬和州，隸淮南節度使治下，?公武宗朝以淮南節度入相，武宗即世，?公為仇家所傾，終以貶死，義山不過泛引垓下故事以相況耳，嗣考之史乘，始知義山此語，不徒切地域，且切事情也。按?公之再貶崖州，實緣於吳湘之獄，為崔鉉、白敏中、令狐綯等所構，而吳湘之獄，實起於淮南。
新書李紳傳載紳節度淮南時，吳湘為江都尉，部人訟湘受?狼藉，身娶民顏悅女，紳使觀察判官魏鉶鞠湘明白，論報殺之。及揚州上具獄，物議以為德裕素憎吳氏，疑紳織成其罪，諫官論之，乃差御史崔元藻覆獄，與揚州案小有不同，德裕以元藻無定奪，奏貶崖州司馬。及德裕罷相，?怨方構湘兄進士汝納訃闕訴?，追元藻覆問。元藻既恨德裕，陰為崔鉉、白敏中、令狐綯所利誘，即言湘雖坐?，罪不至死，顏悅實非百姓，鄭亞首唱，元壽協李恪鍛成，李回便奏，遂下三司詳鞠，故德裕再貶，李回鄭亞皆竄逐。舊書李德裕傳謂吳汝納之獄，公卿無為辨者，惟淮南府佐魏鉶就逮，吏使誣引德裕，雖痛楚，終不從，竟貶死嶺南。?公當時處境，誠有類於「兵殘楚帳夜聞歌」，而此七字論地則典切淮南，論事則情同項羽，使事之工，豈徒獺祭所能辦，吳湘之獄為牛李黨爭中一大公案，牛黨蓋欲將李黨一網打盡，不徒置?公於死地，李回鄭亞亦同時竄逐，李回為義山座主，鄭亞當時為桂管觀察使，義山適居其幕中，義山此後蹭蹬一世，雖陳情乞哀於令狐，而「東閣無因得再窺」矣。馮鈍吟評義山淚詩云：「句句是淚不是哭」，猶為皮相之論也。
四三
趙甌北詩話，首矣小引，自?其撰述緣起，略云：少日閱唐宋以來諸家詩，不能息心凝慮，不過略得大概而已。晚年無事，取諸家全集，再三展玩，始知其真才分，真境地，覺向之所見，猶僅十之二三也。因念世之有才者何限，度亦如己之輕心掉過，必待晚而始知，則何如以其晚年所見，使諸才人早見及之，可以省數十年之熟視無睹，是於諸才人實大有所益。然細讀其書，惟論吳梅村詩最為精到，不獨闡發吳詩之隱微，抑且將梅村危苦之心，和盤托出，誠梅村之知友，而讀吳詩者所不可不讀者也。至其論其他名家詩，則頗為偏嗜所蔽，未盡公允之處。諸名家中如太白、工部、香山、退之、東坡，古今推崇，自無間言，惟極稱賞放翁，至謂宋詩以蘇陸為兩大家，而蘇不如陸。又謂放翁律詩，名章俊句，層出疊見，令人接應不暇，使事必切，屬對必工，無意不搜，而不落纖巧，無語不新，而不事塗澤，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。又論放翁古體之工力，更深於近體，凡此皆有阿諛所好之嫌。大抵甌北讀詩，喜平易近人者，故於香山、放翁、遺山皆極所服膺。其於山谷，則謂徒以生闢爭奇，究非大方家。荊公詩亦不為甌北所喜。而於義山后山，不以之比數於名家。於清詩則盛推查初白。皆可見其論詩宗旨，重淺顯平易者，要非至公之論也。大抵古今名家，各有名篇俊句，足以垂之永遠，若必欲衡其高下，則宜以藝術境界及技巧工力同時並論，若僅就設辭難易之定優劣，而不以藝術境界為準則，則論斷未有不趨偏蔽者。朱竹垞一代通儒，詩詞在當時皆稱名手，而論詞獨推崇南宋，豈緣於所見不廣，抑時會風習使然，咸同以前，時流獨喜凡近之音邪。
四四
吳梅村、冒辟疆同為晚明知名之士，年事相若，（按梅村長於辟疆二歲），而未嘗覿面。順治十七年，辟疆五十壽，其子穀梁、青若浼陳其年丐梅村一言為壽，梅村為撰壽序萬餘言，縷述相知三十年，未得一見，殷勤向往之意，董?梅村家藏稿補遺，載梅村致辟疆書札七通，可考見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詩，成於康熙三年甲辰，為辟疆題秋聽圖像贊，（按此文為刻本所無），及題董君畫扇詩，成於康熙五年丙午，詩歌贈答，皆藉便筒，未謀面也。康熙六年一札，梅村邀辟疆赴吳會云：「一棹猶夷，相見甚近，翁兄何不亟圖把晤之緣乎。」是兩公至是尚未相晤。末札題下注辛亥中秋絕筆，有云：「接手教於伏枕之中，腆貺緩墜，文詞款至，摩挲太息，自以相慕之殷，何相遇之不易。」接辛亥為康熙十年，梅村即以是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卒，則梅村迄未與辟疆有一晤之緣也。而所撰辟疆壽序致辟疆諸札，相許相望，情意懇至，壽序自稱與辟疆為天之遺叟，辛亥末札稱「吾輩老矣，海內碩果，寧有幾人，惟有藥餌不離手，善自攝?，一切人事，付之悠悠可耳。」垂老心期，至為淒苦。壽序述清初，江南因初附，數有考收，一時名豪惴惴莫保家族，辟疆清羸?骨，藥爐經卷，蕭然塵外，尺一之問，不踰境中，與世無害，離事圖全。又梅村臨終與子璟疏云：「改革後，吾閉門不通人物，然虛名在人，每東南有一獄，長慮收者在門，及詩禍史禍，惴惴莫保。」是知兩公之莫往莫來，悠悠我思，（梅村辟疆壽序引詩）殆亦所謂不通人物，離事求全耳。梅村甲辰致辟疆札云：「江北江南，隔絕相思。」遺老逸民，晤言不易，誠慨乎言之矣。
四五
吳梅村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，及又題董君畫扇詩，情韻淒豔，久已膾炙人口，惟題像詩結語「墓門深更阻侯門」，頗費解，說者因謂小宛籍入掖庭，實未死，且附會順治董鄂妃即小宛。梅村清涼山讚佛詩，原為悼董鄂妃而作者，因事涉宮闈，故以雙成及千里草隱射其姓氏，說者更穿鏧其說，指梅村此詩，亦為小宛而發，其為不習史事，不值識者一笑，固不待孟心史先生之辨其誣妄也。
今案董?梅村家藏稿補遺為歷年注家所未見者，有梅村致辟疆二函，其第一函作於康熙三年甲辰云：「題董如嫂遺像短章，自謂不負尊委，因大篇追悼，纏綿哀豔，文生於情，俾讀之者涉筆，亦有論次，倘其可存，亦夢華佳話也。」則梅村不過就辟疆影梅庵憶語所述涉筆，宜無隱微之處，須以曲筆出之。
梅村第二函云：「秋聽圖勉題數行塞責，不盡揄揚。深閨妙箑，摩挲屢日，老眼作細字，既不解書，又初病昏眵特甚，徒累便面，如何如何。再即篋中舊玩，又題二絕句，自謂『半折秋風還入袖，任他明月自團圓』，於情事頗合，知已嗜痂，應勿笑其率也。」是則辟疆曾請梅村題秋聽圖，原文為贊體，收入家藏稿，其末語云：「庶以為吹笙洛浦之濱，俱仙子弄玉之樓也。丙午七夕弟吳偉業題。」則此文成於康熙五年丙午，去題小宛小像蓋二年矣。函中謂為深閨妙箑，似圖為小宛作，而繪於便面者也。至集中所載又題董君畫扇兩絕，即梅村函中所稱「再即篋中舊玩，又題兩絕句」，按其語氣，則畫扇為梅村舊藏，非辟疆送請題詞者。其第一首句云「金鎖澀來衣疊損，空箱須記自開時」，用樂天「自從不舞霓裳曲，疊在空箱二十年」語意，言其庋藏已久。第二首云：「骨細輕勻二八年」，玩其詞意，則此箑為小宛年十六左右所繪。據板橋雜記，小宛侍辟疆凡九年，以勞瘁而死，卒年二十七歲，則小宛歸冒氏時，年十八，十六歲時，方為秦淮名妓，水榭歌筵，邂逅梅村，自屬意中事，小宛有畫扇之遺，自亦循當時名妓以畫扇酬貺名士之習，固勿足怪，故梅村「自謂『半折秋風還入袖，任他明月自團圓』，於情事頗合」，其亦還珠合浦之意邪。吳詩注家，於此詩皆未引據梅村手札，加以箋釋，殆未見及家藏稿，故特為拈出之，亦梅村所謂夢華佳語也。又影梅庵憶語云：「小宛於吳門曾學畫，未能成，作小叢寒樹，筆致楚楚。」則小宛繪事，自遠不若卞玉京姊妹，無怪梅村題畫扇詩，亦無一語贊其藝事也。
四六
吳梅村清涼山讚佛詩，為悼董鄂妃而作，以事涉宮闈，語多隱晦，遂啟後人疑竇。按清史稿世祖孝獻皇后棟鄂氏傳，（棟鄂即董鄂，皆滿州語譯音，清史稿世祖本紀作董鄂氏。）內大臣鄂碩女，年十八入侍，上卷之特厚，寵冠後宮。十三年八月，立為賢妃，十二月進皇貴妃，行冊立禮，頒赦，十七年八月薨，上輟朝五日，追謚皇后。上親製行狀。又命大學士金之俊別作傳。是歲，命秋讞停決，從后志也。翌年，世祖崩，遺詔以后喪祭踰禮，為罪己之一。康熙二年，合葬孝陵。子一，生三月而殤，未命名。傳文簡略，然多可以之箋釋吳詩，吳詩云：「小臣助長號，賜衣或一襲，從官進哀誄，黃紙抄名入，流涕盧郎才，咨嗟謝生筆」，即指金之俊輩之受詔撰哀辭也。「微聞金?詔，亦由玉妃出」，即傳文所稱「是歲，命秋讞停決，從后志也」。「南望倉舒墳，掩面添悽惻」，用三國志魏志魏鄧王沖傳故事，沖字蒼舒，建安十三年疾病，及亡，武帝哀甚，指妃有子而不育也。至以「王母攜雙成」，及「可憐千里草」，影射妃姓氏，蓋從漢譯董鄂而言，此詩為悼董鄂氏而作，固無疑義。惜可以取證傳文者，僅此寥寥數條，其餘比事屬詞隱微之處，不足據以一一疏證之耳。梅村此詩，既多托之詭詞隱語，第三四首尤為甚，讀之極為費解，其第三首有句云：「房星竟未動，天降白玉棺，惜哉善財洞，未得誇迎鑾。」似謂順治未死。第四首云：「穠華即修夜，痛入哀憚誄，苦無不死方，得令昭陽起，晚抱甘泉病，遽下輪臺悔，蕭蕭茂陵樹，殘碑泣風雨。」則言帝已賓天，所謂「遽下輪臺悔」，即指順治遺命罪己之詔也。又復以清涼山讚佛詩命題，第三四首更反復讚禮覺王，更以「色空兩不住，收拾宜風裏」為結。宜乎世人遂有順治未死，棄位出家之傳說。豈當時已有順治出家之傳說，而梅村筆之於詩，抑或因梅村此詩而有此傳說，史無佐證，不敢斷言。然以梅村憂危之身世觀之，縱當時有此傳說，梅村當亦不敢以之入詩也。
孟心史先生嘗稽?史乘，辯證順治之薨，實由病死，出家之說為無稽，其說甚諦，特苦無新發現之史料以相印證。家伯兄大維舊藏耶穌會教士D.
Orleans氏所著清順治康熙二帝外記（原書名History of The Two Tartar
Conquerors of China），其記順治部份，係根據耶穌會教士德國人湯若望Adam
Schaal致教廷之報告書而成，湯氏述順治垂寵於一滿州貴婦，其人已嬪於滿州少年貴族，順治奪之，少年因以死，順治納之為妃，生一子，不育，母亦旋死。順治哀痛逾分，至欲引決以殉，為太后所阻。妃生前奉佛極誠，致順治益沉迷於相教，湯氏曾加諷諫，更勸其崇奉天主，順治不怒亦不納其言，順治旋罹痘症，不治而死。病榻之際，湯氏仍時奉詔對，原書序文中，?及湯氏於康熙朝獲罪，順治彌留時，湯氏為說教亦列為罪狀。
湯氏於崇禎朝，任職修歷，崇禎賜匾額曰：「欽?天學」，順治朝任欽天監監正，太常卿銜，順治八年，封為通議大夫，十二年賜號通玄教師，順治從其受歷算之學，呼之為麻花（Mafa）而不名，麻花者，滿州語可敬之父也。湯氏一生，供奉內廷，其記述順治事，要皆實錄，所指滿州貴婦，當屬之董鄂氏無疑，是則梅村所以作清涼山讚佛詩，其描摹順治之悼妃佞佛，實可與之相印證，而歷來論此事者，所以未引述者也。
四七
梅村號為詩史，然身歷滄桑，恐觸時諱，故詞多詭譎，清人箋釋，仍有所忌諱，不能一一為之疏證，清涼山讚佛詩，以靳注之精詳，為趙甌北最所推崇者，亦不敢明言為董鄂妃而作，其餘可推而知之。梅村於明末一段史跡，已不能暢言，清初事?，尤多隱晦，觀其絕筆遺子暻書，可以知其一生在危苦憂懼中，以「史禍詩禍」為懼，故其詩雖稱詩史，亦可稱為詩謎。入民國後，清人所列為禁書者，均已一一見於人間，尤以南明史乘，其出於民間記載者為最多，諸書類皆為好古敏求之士，搜覓?布，吾友姚家積君，曾著求南明史籍多達數百種，其中所述，要皆為梅村所歷之境，或見聞所及，此吳詩注家所未能見或不敢引以疏證者也。又如諸家著作，如錢牧齋之撰述，清廷亦列為禁書，牧齋一代風騷盟主，復為東林重要人物，江南耆舊，其與梅村之淵源，固不問可知，梅村集?文即牧齋所撰，並附以牧齊小箋，乾隆間，吳集特准行世，而牧齋?文，則令燬拆，梅村述卞玉京三詩，明言牧齋為之撮合，琴河感舊詩，牧齋曾有和章，而靳注亦不敢明箋牧齋姓氏，其餘要可想見。至西人記述順治康熙二朝故實，與梅村詩有關者，如上述湯若望記載，類此正復不少，則更為人所忽略，世有好學深思之士，倘能排比史乘，重箋吳詩，要當較靳注更為精進，此不佞之所馨香以禱者也。
又按梅村七古通玄老人龍腹竹歌，即為湯若望而作，詩中有句云：「京師公卿諸舊識，與君異國同周行，九州喪亂朋友盡，此道不絕留扶桑。」按湯若望於順治十二年受通玄教師賜號，梅村於順治十年應召入京，十四年二月告歸，則此詩當成於順治十二、三年之間，詩云「京師公卿諸舊識」，則兩公在崇禎朝，亦已同列相識矣，靳注未箋湯公姓氏，乃成詩之年，玆並及之。
四八
趙甌北論梅村詩，謂其「古詩勝律詩，尤妙在轉韻，一轉韻則通首筋脈，倍覺靈活，關捩一轉，別有?環之妙，其秘訣實從長慶集得來，而筆情深至，自能俯仰生姿，又天分也。」可稱解人。然樂天長歌，有故事，有人物，有動作，有啼笑，復以景物襯托之，情韻渲染之，令人如歷其境，見其人，聞其聲。至其啟承轉合之處，每有奇句俊語，但皆渾成出之，故能餘情嫋嫋，搖曳生姿，此皆梅村所不能也。試以老嫗能解之長恨歌下半篇略釋之，自「臨?道士鴻都客」句起，寫方士見太真一段文字，音容栩栩，浮動楮墨間，直為千古絕調。觀其以「忽聞海上有仙山」闢開幻境，而以「金闕西廂叩玉扃，轉教小玉報雙成，聞道漢家天子使，九華帳裏夢魂驚」引出太真，布局之緊，筆力之健，要在令人神思中已有一洞天仙境。（陳鴻長恨歌傳?此段景物云「於時雲海沉沉，洞天日曉，瓊戶重闔，悄然無聲。」亦為極佳文字。）下接「攬衣、推枕、起、徘徊」四動作（王靜安語），寫太真匆遽間之驚、喜、悲、疑，筆到神到。更接以「珠箔銀屏迤邐開，雲鬢半邊新睡覺，花冠不整下堂來。」寫景寫人，皆在一「活」字上著筆，措語富麗當皇，不膩不滯，又為唐代藝術之特色，後世所不能模擬者也。再以「風吹仙袂飄飄舉，猶是霓裳羽衣舞」，以為上文「驚破霓裳羽衣曲」作交代，且點明此人非太真莫屬，結以「玉容寂寞淚闌干，梨花一枝春帶雨」，比物詠人，竟奪造化之工，此嚴滄浪所謂「妙悟」，王漁洋所謂「神韻」，而王靜安所謂「不隔」之筆也。寫境界景色，寫人物體態，至此已足，只待太真啟齒矣，樂天於此尚不肯輕易放過，復用「含情凝睇」四字，以形容太真之幽怨神情，再用「謝君王」，以引發太真一段言語，此處一「謝」字，及後文「臨別殷勤重寄辭」之「寄」字，均極妙，不若古詩之「長跪問故夫」，及羅敷行之「使君問羅敷」，「羅敷前致辭」之直用「問」及「致辭」之無餘味也。此等筆墨，豈梅村永和宮詞、圓圓曲所能辦到。至其琵琶行，又純用另一種筆法，長恨歌為客觀之描寫，琵琶行為主觀之詠嘆，長恨歌通篇無我，琵琶行則通篇有我。故琵琶行寫商婦致辭，則於「整頓衣裳起斂容」下，直用「自言本是京城女」矣。至其描摹商婦弄琵琶之情態，及琵琶聲調，更非梅村之琵琶行及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所可及。然梅村長歌仍不失為文學巨製者，良以梅村之詩，大都俯仰身世，對景抒情，其佳處在?綿淒惋，要皆發自心曲，非一意逞才之作，故其感人也良深。若夫近代長歌，如樊山之彩雲曲，則猥屑凝膩，殊不足數，以之較白吳諸作，直不成為文字矣。
四九
梅村詩話，自稱琴河感舊詩，為卞玉京而作，而錢牧齋和章小序，則強指為「於歌禾賦麥之時，為題柳看桃之作，彷徨吟賞，竊有義山致光之遺感焉。」（按指義山無題詩，致光香奩詩皆托臣不忘君之義）又錄牧齋小簡云：「小序引楊眉庵論義山臣不忘君語，使騷人詞客見之，不免有兔園學究之誚，然他日黃閣易名，都堂集議，有彈駁文正二字，出余此言為證明，可以杜後生三尺之喙，亦省得梅老自下註腳。」梅村則謂其聽女道士彈琴歌及西江月、醉春風填詞，亦皆為玉京而作，「未盡如牧齋所引楊孟載語，此老殆借余解嘲。」牧齋通人，何至迂腐如此。宜乎趙甌北譏牧齋往往托遺老禾黍之思，以掩其迎降二心之跡也。甌北極論梅村出處之可原，牧齋晚節之可鄙，觀此益信。
考梅村詩之及玉京而明顯易見者，諸家注中皆有箋釋，其餘未顯言者，正復不少，如感舊七絕，張如哉已疑為玉京而作。其無題七律四首，注家引王玉書說，謂：「虞山瞿氏有才女歸錢生，生患瘵，女有才色，不安其室，意屬先生，扁舟過婁，授詩相訪，先生以義自持，因設飲河干，賦無題四章，以謝之云云。」按無題第四首云「錯認微之與牧之，誤他舉舉與師師」，此卻婚之語也，然舉舉、師師皆為名妓，與瞿氏身份未合。而玉京曾自媒於梅村，見梅村過玉京道人墓詩前弁所撰玉京傳，則此詩謂為瞿氏而作，毋寧謂為玉京而作。其畫蘭曲，有謂為玉京所作，有謂為玉京之妹敏而發，固尤待詳考。竊以玉京以一名妓，展轉兵間，遲暮飄零，婚嫁適所以糊口，寧為白首之托，其於梅村，則繾綣之情，終身不忘，毋怪梅村之不能恝於懷也。梅村諸詩托詞隱晦之處，豈以其時玉京正事人，不欲明言其事邪，暇當更考訂之。
五○
吳梅村之出仕清廷，實由於兩江總督馬國柱之薦舉，朝臣陳之遴、陳名夏、馮銓等之推挽，事非得已，與子暻疏述其事云：「改革後，吾閉門不通人物，然虛名在人，每東南有一獄，長慮收者在門，及詩禍史禍，惴惴莫保，十年危疑稍定，謂可養親終身，不意薦剡牽連，逼迫萬狀，老親懼禍流涕催裝。同事者有借吾為剡矢，吾遂落彀中，不能白衣而返矣。」所言皆實情也。其上馬制府書，及辭薦揭，辭情懇切，答黃總戎書，措辭尤為可哀，至謂「量材授爵，論其可否，自在朝廷之用舍，而不在某之出處。若以著述為高，行藏自卜，則偉業惟有守分斂拙，鼓腹嬉游，以樂昇平之化耳。於斯二者，所不敢出也。」卒以順治十年九月被迫應召入京，當時士論頗不能諒其心，是歲虎邱春褉，梅村為宗主，有士人投詩句云：「千人石上千人坐，半是明臣半是清。」蓋譏之也。梅村四月自蘇至南京，有新蒲綠七律二首，家藏稿亦遺而未錄，見日人鈴木虎雄據長尾子生所錄，其辭曰：「白髮禪僧到講堂，衲衣錫杖拜先皇。半杯松葉長陵飯，一柱沉檀寢殿香。有恨山川空歲改，無情鶯燕又春忙，欲知遺老傷心處，月下鐘樓照萬方。」第二首云：「甲申龍去又悲哉，幾度東風長綠苔。擾擾十年陵谷變，寥寥七日道場開。剖肝義士沉滄海，嘗膽王孫葬劫灰。誰助老僧清夜哭，只應猿鶴與同哀。」兩詩沉哀深痛，令人不忍卒讀，實可與其北行過淮陰有感：「我是淮南舊?犬，不隨仙去落人間」兩詩並傳也。
五一
崇禎朝，宰輔當政最久者，周延儒、溫體仁也。兩人始以同傾笮錢牧齋而登首輔，體仁嗣復排斥延儒去位，而終以庇引逆黨為懷宗所黜，延儒因得再相。
延儒屏居鄉里時，頗與清流相結納，其再相也，實得復社魁首張西銘之聲援，其時吳昌時方仕京、為禮部郎，為之交關。西銘為梅村受業師，鄉會試又皆登同榜，昌時者，西銘梅村鄉試同年也。延儒又為西銘梅村會試座主，此梅村西銘與時政之淵源也。延儒始相日，以排斥牧齋而獲罪於清流，及其黜也，體仁獨秉國鈞，屢興大獄，圖陷復社諸君子，故延儒轉得與清流相親近。西銘為之延譽，固其宜矣。明史稱其再居相位，西銘有力焉，又稱延儒被召，西銘曾以數事要之，既入朝，悉反體仁弊政。要為當時實錄。然延儒實庸駑無材略，終以視師山東，虛奏捷報，懷宗以其蒙蔽去職，旋以吳昌時?私事發，牽連延儒，昌時棄市，延儒賜自盡。惟梅村復社記事，頗為西銘諱言其事，記事稱，當時昌時移書西銘，稱牧齋毀不用，東南黨獄日聞，非延儒復出不足弭禍，請與丹陽盛順伯謀，西銘嘿不應。又謂延儒之召，出自帝意，非有他也。梅村當以昌時非正人，而延儒實不足負清流之望，不欲以朋黨推引，污西銘之高節。然梅村鴛湖曲，悼昌時而作，其警句云：「中散彈琴竟未終，山公啟事成何用。」似無苛責昌時之意，不類其復社記事文中，以延儒之敗，歸咎於昌時。至謂：「寧使當時沒縣官，不堪朝市都非故。」誠慨乎言之矣。
梅村當崇禎朝，牽於黨局，鬱鬱不得志，且時以賈禍為懼，南都時，阮大鋮以逆黨餘孽當政，仇東林復社更切，梅村白母陳孺人墓志銘云：「黨人不易為。」又曰：「余黨人也，當二白獄急時（指阮大鋮陷白夢鼎夢鼐於獄），引繩批根，余自知將不免。」宜其居南部少參事三月，遂拂衣歸里。梅村臨終與子暻疏云：「吾一生遭際，萬事憂危，無一刻不歷艱難，無一境不嘗辛苦。」此不獨言入清以後憂危之況，即當崇禎朝，梅村登科釋褐始，蓋已然矣。
五二
梅村讀史偶述，靳注云：「按讀史偶述三十二首，蓋於遼金元明軼事瑣綴為多，今以日下舊聞等書繫之，多闕疑。」愚按梅村家藏稿讀史偶述共四十首，其第七、十二、十四、十五、十七、二十四、二十八、二十九等八首，為?本所刪。今細繹各詩，大抵皆成於順治十一年，梅村應召入京後所作，且所詠者均係都下及禁中事也。其詩排比於送王元照八首之次，送元照詩下原注云：「王善畫，弇州先生曾孫，偶來京師，舊廉州太守也。」其第四首云：「內府圖書不計錢，漢家珠玉散雲煙，而今零落無歸處，故國興亡已十年。」按梅村徵起在順治九年，十年春褉集虎邱，過南京，經淮南，歷膠州，皆有題詠可考其行役之跡，其抵京年月，當在十年秒。故送王元照詩第六首起句云：「朔風歸思滿蕭蕭」，又有「故國興亡已十年」之句。近人馬導源引貳臣傳順治十一年正月馮銓與大學士陳名夏、成克鞏、張端、呂宮合疏薦舉梅村，因定梅村入京為十一年，實則梅村徵起後尚未授官，故馮銓等十一年正月合疏推薦，馬氏因薦疏而斷梅村入京為十一年，非定論也。讀史偶述詩中，頗有可補史乘之闕者，其第三首云：「新更小篆譯蟲書，乙夜橫經在玉除，訝道年來親政好，近前一卷是尚書。」第十二首云：「進呈文字費躊躇，轉譯紛然混魯魚，夜半相公還被詔，御前帖子改翻書。」皆述順治不習漢文，?臣侍讀，章奏皆用滿譯漢文本子進呈也。（按：第十二首?本削不載。）又第二十七首云：「夜半齋壇唱步虛，玉皇新築絳霄居，吹笙盡是黃門侶，別?西清註道書。」第三十五首云：「新設椒園內道場，靈堂齋供自焚香，大官別有伊蒲饌，親割鸞刀奉法王。」當指宮中時時設醮祈福。順治佞佛，具見於史籍及西人記載。此云「別?西清註道書」，豈當時宮中亦設三清醮壇，或所指者為喇嘛僧侶邪。又詩中多述狩獵、游幸之作，具見內廷起居狀況，靳氏固宜多所闕疑也。
五三
張魯洵丈彙?嶺南近代四家詩，四家者，梁節厂、曾剛甫、羅癭公、黃晦聞也。丈於節厂有世誼，剛甫晦聞為僚友，癭公則少年同硯席友也。彙?之作，不獨流傳文字，且所以志交往之誼。渡海以還，以私人之力，彙?前賢著述，斯為創舉。其所撰緣起一文，言簡而情深，於晚近諸家著述?辭中，堪稱罕見之作，即就風義而論，固亦足以流傳久遠矣。
緣起悼四公之志業云：「自節厂先生以下，剛甫晦聞年均及六十，唯癭公則才過五十，而皆以世會亶屯，所志未就，迫使其心思材力，勒一世而瘁集於詩。節厂先生之不願以詩傳，與癭公遺言以詩人表其墓，其趨舍似異，而其湮鬱之情，則固比物此志也。今逝者已矣，其襟抱所存，與夫精神之所寄，猶得於篇什歌詠中，閱千百世如見其人。顧原有遺集，流傳已?，世變日亟，故籍且湮，人琴俱亡，吾為此懼。」讀晦聞挽癭公卒句云：「區區文字恐流亡」，其言至慟，亦至足慟。余生也晚，未獲親炙四公謦欬，然其行誼文采，固已習聞之矣！每檢讀彙?，輒先莊誦丈文，幽思古懷，交互縈回，不能自己。嗟呼！區區文字，行付流亡，詩人終古湮鬱之情，亦將隨世風而泯滅於玆世。風雅既歇，高義難追，極目橫流，吾滋懼矣。
五四
蘄水陳仁先丈，清監察御史，晉學部右侍郎。民國後，流寓上海，尋結廬杭州南湖，鬻文以自給。昆弟七人，子姪輩十餘人，教養之資，皆仰給於丈，生計艱蹶。晚年走平津，赴長春授宣統后妃繪事，蓋亦有所不得已也。其詩沉鬱晦邃，而不掩其勁秀。散原先生每稱道之，嘗序其詩集云：「自辛亥之變興，流人類聚於滬瀆，吾友陳君仁先，亦其一也。仁先居數歲，復移家杭之南湖上，偷活劫燼，所不能已於詩者稍多及太夷及余。余與太夷所得詩，激急抗烈，指斥無遺留，仁先悲憤與之同，乃中極沉鬱，而澹遠溫邃，自掩其跡。嘗論古昔丁亂離之作者，無一拔刀亡命之氣，惟陶潛韓偓，次之元好問，仁先格異而意度差相比，所謂志深而味遠者耶！嗟呼！比世有仁先，遂使余與太夷之詩，或皆不免為傖父，則仁先之宜有不可及，並可於語言文字之外，落落得之矣！」其推重如此。此序今?本散原文集未載，錄之以見散原先生於古昔丁亂世之作者之評?，兼以示其於仁先丈之獨加許可者，別有深意存焉。仁先丈西湖宅，與先伯父觚厂先生湖莊相鄰，先伯父有湖居與仁先結鄰五古四首，其第二首云：「平湖寒不風，曙光隱微月，自起開柴扉，霜籬犬爭出。昨宵聞夜漁，燈火倏明滅，驚爾花底眠，狺狺任呵斥，日出辨鳥聲，又入東鄰壁。心知一飯難，甘充兩家役，跳踉非不豪，帖耳聽悚息。老至惜物情，生事同悽惻，君看麋鹿性，忍受嗟來食。」此詩寫所蓄犬往來兩家，勞神役體，不過一飯之難，辭意悽愴，自有寄托。自昔文士丁亂離之世，不能操刀亡命，往往不得不充役求活者比比，此吳梅村草間偷活之詞，及其悼崇禎諸作，悽惋動人，遠出圓圓曲之上，而讀蒼?閣詩者，又不可不知者也。
五五
珍重閣主人弱冠回翔藝林，才名藉甚，於時海內詞宗詩伯，集於滬瀆，文酒之會無虛日，主人常以世誼侍座，葛衫絲履，風采照人，與袁仲頤、帥南叔姪，同有玉樹之目。僕年齒稍稚，每值家君招讌，趨庭一修謁禮，默識姓字而已。三十八年主人與余同違難於香港，承寄書?舊誼云：「奕葉淵源，積年氣類，江海延?，得獲足音，快慰奚如。弟弱而好弄，謬托解人，不棄於長者，輒侍筵席，倏忽卅年。屏跡蠻陬，每一瞻?，已如夢寐。近以無俚，授讀詞章。此間弟子，亦有好斯道者，從游消晷，聊以為歡，誠不意年時歌酒之餘芬，迺為今日資生之助，不其重可哂耶！作客生涯，夙同行腳，有聲空谷，嚮往以之。」文辭雅秀，頗類唐人小啟。書末並寫示悼散原姑丈詩二首（原題散原丈歸葬杭州，不及躬奠，遙寄四?，又意不能盡，再賦悼章）：「亂絲叢笛過西泠，老盡赭顏不厭聽。十載兵塵遲旅殯，千秋苔翠瘞花銘。揚葩夙已開宗派，撰杖微能述典型。慚愧餘聲入吟腹，靈?歸夢早伶俜，（原注：丈曩日題拙卷詩有云：「夜卷秋聲入吟腹」，又云「英妙少年亦癡絕，要令夢染靈?綠」。）」「城西缺月影扶疏，頭白孤臣近直廬。抵死曾為辨姦論，餘生不作封禪書。江山秀氣供陶鑄，天地秋聲自卷舒。屈指同光遺老盡，臨安寂寞話平居。」兩詩沉鬱低徊，詠賦得體，一反其平時贍華綺麗之句法，才人之筆，信無往而不宜也。余最愛其擬致堯淡語詩：「淡盡春痕只自諳，莓牆西畔舊花潭。牽衣乍別情無奈，中酒微蘇夢不堪。來日綠陰應?徑，那回紅藥幾停驂。休言重見他生事，已負金莖一味甘。」「宛轉終知是別時，斜風片片雨絲絲。三重直嚙黃金?，八犯難交璧玉枝。茶熟香溫新炙細，酒闌人散獨歸時。紅妝莫放啼痕浣，留取羅衾為寫詩。」世人夙知其工詞，而不知其長於詩，斯不獨才情雋逸始能辦，設非學力深厚，亦不足赴之也。
五六
華陽喬曾劬大壯先生，精於治印，其嚴整古樸處，識者以為能吳缶翁之所不能。又工於長短句，亦為世人所推挹，詩名反以之不彰。實則先生之詩，融冶義山后山，而體製出於齊梁，格高境遠，意切情真，較其詞之一意規撫夢窗者為佳。集中七律尤勝，舟夜云：「挂席將辭夏口城，沉沉遠岸報魚更，一?素魄開朱境，八月銀濤下玉京，蔩末有風吹酒醒，蘭舟無伴候潮生，錦袍不過橫江館，津吏何勞問姓名。」丙辰歲十一月十三日晨赴安定門天大風瑟縮而作云：「天教命向風中盡，惻惻單寒好自持，雅步正輸東郭履，憂心已甚北門詩。手徒皸瘃要無補，肺尚查牙詎可醫，飛鳥絕蹤車斷轍，六街閉戶早眠時。」無題云：「山背陽鳥意吐吞，門前飛虎影飄翻，東城雲物樓相接，西土雷音枕自捫，早晚酒悲成束濕，年時花氣有殘溫，似聞細步孤長想，那覓微波託嚮言。」寄托深遙，而語語出自肺腑，義山之宗法也。集存古體不多，然皆極精鍊，七古放歌示客。頗近散原，以氣勢取勝，五律七絕，亦多佳句，不備錄。曩客渝州，以曾紹杰表弟之介，得識先生，追陪詩酒，每接塵談，論藝談詩，輒盡數燭，並承取散原先生評愚少作秀骨寥音四字，鐫石相貽，劍外送喜，遽賦西東，未幾先生以憂時自沉，余時方遠游加拿大，天末聞耗，尤增腹痛。頃紹杰為?布波外詩稿，以一?見貽，披帙泫然。先生印蛻及回波樂章，?行發布，紹杰皆力任之，其不負生死，有足多者矣。
五七
近代嶺南詩，推黃晦聞先生為第一，其詩沉鬱秀勁，句鍛字斟，語不苟出，而抒忠攄愛，發自性情，此其不可及也。平生篤愛陳思王詩，嘗為箋注，良以陳王情兼雅怨，與晦聞襟抱相同。至於詞藻之繡虎雕龍，要非所取，故其詩低徊鬱塞處，有類陳王，而格調則近於后山，此關於身世出處不同，而憫世悲天之懷，則千古才人所共有。其見於詩歌，形於詠嘆，深淺之度則繫於性情之厚薄。晦聞一生耿介，落落寡儔，臨事謀身，難合世轍，宜其與后山為同調矣！晦聞題朱述之所校曹集考異句云：「多難成篇我謂危」。后山逝日設祭法源寺句云：「可嘆前人有獨賢」，其向往之意，要可窺見。
晦聞同時嶺南詞人陳述叔先生，與晦聞性習相同，最稱沆瀣，所著海綃詞，隱秀處極近彊村，故最為彊村所稱賞，曾收刻於彊村叢書中。
愚曩客香港，邂逅嶺南馬公武先生，公武先生與晦聞述叔兩公，同為摯友，閒中為話兩公軼事，並以晦聞手書詩幅，及海綃未?詞稿見貽，愚曾賦長句以志景慕云：「情兼雅怨與誰期，悵望千秋有所思。異代黃陳同格調，眼前嵇阮不逢時。叢殘往事成嘉話，慷慨餘生負好詩。抱影幾人嗟俯仰，賸?秀句付癡兒。」
五八
曾昭六表兄，民國十七年春，嘗侍先大舅父曾環天先生游南京玄武湖，惟時國都始定，城隍街市，未遑興繕，湖壖衰煙成圍，繁櫻始落，臺城咫尺，臥影寒蕪，望眼無端，愁生荒艷，渾忘數里而遙，城中方車馬喧填，衣冠雲集也。同游李茹真及許西苓二丈因各賦七律一章，題於湖神廟壁間，舅氏援筆繼和云：「落盡櫻桃燕子來，水亭淨掃戰時埃。風雲西北爭王氣，賓主東南迓上才。湖雨湖煙飛弱水，山花山鳥傍強臺。未隨許掾朝金闕，先逐征塵賦七哀。」時值休沐之日，學校生徒，方事春游，因圍觀諸老賭句之盛。舅氏書至第二聯「風雲西北」「賓主東南」句，諸生嘖嘖稱賞，續書「弱水」「強臺」句諸生失聲驚嘆！有曳昭六於旁，竊問此翁當屬前清秀才耶！昭六笑謂豈秀才而已，翰林公之筆也。昭六亦有和章云：「又向江南挾策來，襟痕照酒雜其埃，湖邊細柳牽高纛，天際盤雕感霸才。問禮猶尊前柱史，行吟卻有舊池臺，追陪幸許憐狂簡，南望春暉寸草哀。」問禮一句即紀當時與諸生問答之況也。十六年舅氏在湘，值馬日之變，易服變姓名，脫命走海上，主於先君滬寓，暇日寫憂，因有南京之游，「先逐征塵賦七哀」句，蓋指此也。李丈與先舅君和先生為姻親，許西苓丈為崇智先生尊長，與昭六外家仁和徐氏有舊，故其和章結語云云。後湖旋闢為公園，湖神廟壁，屢經粉葺，舊題早不可覓，而事距今又三十餘年，昭六亦寖忘之。頃閱板屋紀聞作者紀舅氏此詩，因為余話及當時情事，並命濡筆記之。
五九
環天舅氏昔年賜書詩箑云：「冬郎侍座尋常語，翻遣樊南嘆老成，雛鳳一鳴驚俗聽，騊駼七日踏空行，每吟默默江干句，似有飄飄逸氣生，無忌韓禽何足道，要從陶謝鬥精英。」余時方十六、七，偶得句云：「還移閱世遲遲夢，來拾傷心默默秋。」為舅氏所激賞，故有題賜。民國甲戌，余就學北平，寄寓瞿宣穎兌之姨丈宅，時舅氏方下世，丈因賜詩云：「荀氏諸龍夙有句，分飛一雁最傷情，沉思舊事十年往，今見珍珠百顆明，雅調似君希復遇，索居憐我老無成，近聞謝舅捐詞館，料已傳衣與外甥。」丈與家兄輩同學，投分極深，家仲兄早逝，故有分飛一雁之句。嗟呼！喪亂頻仍，所業未就，詞賦小道，亦未能傳外家衣?，每檢遺編，但餘涕泗。
六○
清末詩人，行輩最高，詩名最顯者，當推王湘綺。湘綺詩喜托古，選體唐律，各盡其妙，然此中無湘綺也。其七絕最佳，而不以之入集，另?夜雪集，傳世不廣，甚可惜也。雨中詩云：「稻田水暖燕參差，貪看春光立片時，忽地子規驚卻起，青袍濕盡雨如絲。」寫景至此，可稱神品。重過萍縣旅店詩云：「萍縣西頭水口坪，柳條深處坐黃鶯，如今獨宿青山雨，始覺從前是薄情。」寫情至此，亦非高手莫辦。大抵湘綺七絕，妙在音節瀏亮，意境渾成，直造唐賢之室，而吐屬自然，非徒貌襲而已。其古體律體，步趨前賢，如圓明園辭摹擬微之，祁門雜詩之學杜，雖皆名世，又何貴於馬骨乎。其於文筆，亦復如是，後哀江南賦，只見復笥，略無情韻，湘軍志出入馬班，而?事有失於平允，誠不若其日記之嬉笑怒罵，皆成文章也。章太炎謂越縵日記奄有容齋隨筆及紅樓夢之長，竊以湘綺樓日記?事言情，較越縵更高出一著，以文學價值而論，勝於其湘軍志遠矣！湯臨川云：「一生愛好是天然。」天然者，指萬物盡其性，在人則盡其情也。湘綺以通儒而負奇才，其自蔽如此，求之流俗，不豈更戛戛乎難哉。
